第37章
时月不解,眉毛拧成了问号:什么时候会喜欢?
他隐隐觉得牧野话里有话,但奈何脑子里缺根儿弦,任凭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牧野摇摇头,却不再说了。
到了李婶病房时,却正碰见二老在收拾东西。
耿老师眼眶红了一圈,见他们来了,勉强笑了下,道:还想着回去了再告诉你们,没想到你们刚好来了。
牧野和时月对视一眼,有些不好的预感。
耿老师取下眼镜,声音里有浓重的鼻音,刚好我收拾东西累了,正好小牧来了,和我到外面去抽个烟吧。
牧野犹豫看向时月,时月点了点头,神色也变得灰暗。
抽烟其实只是借口,耿老师戒烟有段时间了,自李婶住院起就省了这项开支。
牧野递出烟盒,耿老师笑得像哭,摆摆手,不大好意思自己在年轻人面前就这样哭得泪眼汪汪。
医生说可以带她回家了。
牧野陡然一滞,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耿老师哽咽:怎么这么快总想着能到年后
癌细胞转移太快,老人家身体扛不住,能支撑半年多已是不易,如今油尽灯枯,即便把全天下的好药都搜罗了来,也无力回天。
时月知道这个消息,只怕会伤心得厉害。
牧野深深吸了口气,不知道要怎么和时月开口说。
回了病房,几人都沉默着,牧野皱着眉帮耿老师收拾行李,时月帮李婶穿衣服。
李婶消瘦得让人不可思议,偏低的体温让时月心惊。
或许是刚才的新生和此刻的落差太大,他一个字都说不出,不复往日的开朗。
去超市办年货的计划被搁置,牧野和时月默契地没再提,带着李婶和耿老师回了月港村。
回程比来时静得多,只有外头呼呼的风声。
时月向佟越告假,说家里亲人生病需要照顾,佟越很快同意,又给他转了一笔钱,让他安心在家照顾亲人,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了就发消息给他。
时月道了谢,但没收钱。
耿老师的老房子有段时间没人住,时月和牧野留下来帮着打扫,村子里的人听了信赶着来看望。
王革也来了,拉着牧野在院子里说话。
顺着风,时月听了一些,王革的意思是说有些东西要提前准备,不然到时候手忙脚乱的不好。牧野应了,说你去帮忙备着,钱的事不用担心,有他。
王革唉声叹道:老耿一家都是好相处的,偏偏话说到这儿,他摆摆手,也红了眼。
到了傍晚时,耿老师家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时月正巧端着牧野炒好的菜进院子里,与那人麻木的双眼对视上,一些不好的记忆便如按了自动播放似的在脑海里闪现。
赖婆婆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僵直转开视线,径直朝李婶的房间去。
耿老师解释道:她俩年轻的时候就要好。没事,让她们说会儿话吧。
时月没想到表面看起来没半点相似处的两人会是昔日好友。
李婶只能吃软食,牧野就单独做了一份,放在锅里温着,赖婆婆和李婶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一直到外头的小桌子收起来,她才出来。
耿老师喊住了她,把方才单独装盒的晚饭给她带,让她回家吃。
赖婆婆没推拒,那双麻木的双眼多了些悲戚,别送了,你回去照看她吧。
耿老师点点头,好好,我不送了,你也别太
他想说人总要有这么一遭,不必太过伤心,但这话首先他自己就听不进,何况是多年好友的关系。
夜深了,时月还不肯回家。李婶睡了醒醒了睡,人不大清醒,他害怕害怕赶不上。
耿老师见他眼下熬得青黑一片,心疼得不行,让牧野劝劝。
可牧野狠不下心劝,时月那双眼睛不聚焦地看他一眼,他就什么都说不出了。
最后过了凌晨,李婶醒了,这次精神看着好了很多,好似回到熟悉的地方,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后的神清气爽,她板起脸,让时月回去睡觉,时月这才肯走。
时月手脚不住的颤抖,那是对于死亡产生的恐惧和茫然。
牧野心揪成一团,被拧得生疼,他抱起时月,像抱小孩儿那样,让时月的下巴埋在自己的肩窝里,想让他能心安一些。
可效果微乎其微。
时月还是在发抖。
牧野实在怕他身体撑不住,回到家后就给他脱了鞋,抱着他,严密地裹在被子里。
别怕,睡一会儿吧。
时月也知道自己应该睡一觉,但大脑半点不听使唤,他想说自己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难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全身就是控制不住的发抖。
牧野抱他抱得更紧,低声哄着让他睡一觉,睡一觉起来,他们再一起去看李婶。
时月眼睫小幅度地抖动,和身体的机械抖动一样无法控制。
他有些滑稽地哆嗦着说,哥,你和我说说话吧,我想听你的声音。
牧野心中叹息,问他想听什么,时月说不知道,随他说什么,都可以,他只是想听他的声音。
哥不会讲故事,你想听我小时候的事吗?
时月说好。
在我家,我这一辈,只有我一个男的,我小时候淘,别的姐姐妹妹见了我就说狗都不愿意挨我。
时月用额头蹭进他胸膛,感受着隔了一层衣物的温度传递过来,应了一声。
我干过很多坏事,其中最坏的一件,是把我姐姐的头发剃了。
时月一听,哑然,这确实很坏。
我姐姐抓着手边上的木板凳朝我脑袋上砸下来,到现在还有个小疤。
时月下意识想抬手摸,被牧野制止,整个人像个娃娃似的被双手双脚禁锢住。
爸爸妈妈溺爱,没骂我,倒是把我姐姐骂了一顿。那时候我姐姐已经念高中了,那个年纪的人最看重的就是自尊,因为这个事,她和家里闹了很大的矛盾。
一直到现在,都没和家里人说和。后来我参加工作了,问她是不是还怪我。她说早就不怪了,只是恨爸妈偏心。
时月这是第一次听他提起家里人,他抬起头来,那你
牧野知道他想问什么,笑了笑,说:别看我最得宠,其实和家里人闹得最凶的是我。
没等时月问,牧野就继续说:我有个坏毛病,家里人接受不了,我也改不了,所以就闹掰,不然我怎么没回家过年。
时月张了张嘴,半晌才开口问:那如果我没在,你就要一个人在这里过春节吗?
牧野按着他后颈向自己怀里靠,下巴搁在他头顶,嗯。所以你得陪我,不能走。
这话真霸道。
时月被按着,抬不了头,泄了气,瓮声瓮气地说:我才不会走,都说了好多次了。
牧野:我年纪大了,忘性大,你多说几次我就记住时月会陪我这句话。
时月很乖顺:嗯,时月会陪你,我一定陪你,我不会走。
牧野松了口气,怀里这具身体总算没再发抖,时月自己都没意识到,来自心底里的恐惧真的被驱赶走了,围绕着他的只剩牧野烘人的体温。
接下来几天,时月寸步不离地收在李婶床边,到夜很深时,牧野抱着他回家,带着他和衣而睡。
生离死别的倒计时一直在继续,但没人知道归零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在第五天的凌晨,在时月到了回家的时间,李婶忽然睁开了眼,围绕着房间里,和房间里的人看了一圈,后又很快闭上眼。
这一次,没再睁开了。
昭示生命的体温渐渐褪去温度,变成了比冬日的风更冰冷的温度。
时月吊在喉咙多日的那一口气陡然松开了。他看着李婶消瘦得只剩一层薄皮的脸,那上面挂着安详的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