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今日她穿了新做的春装,杏花色的裙子,搭着水红色小袄,领口袖摆绣着几枝淡粉色的桃花。头上几支桃花形状的琉璃珠钗,淡施薄粉,一眼便知是精心打扮过。
姐妹几人又嬉闹几句。等到外头传来鞭炮声,她们才重新坐回窗边,探头往外看去。
林姝没有相见的人,将窗口让给她们,自己则在一旁悠悠嚼着瓜子。
“急什么,都急什么,时辰还早,人又不会飞了。”
周姮白了她一眼:“那是我爹!我爹!”
又过了两刻钟,鞭炮声停歇后,远处终于传来隆隆的鼓声。
“来了来了!”街上有人高喊。
这回他们大周可是实打实打了胜仗!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挤挤挨挨地往前张望。
清许同样站起身,扶着窗棂向外看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高高飘扬的旌旗。赤色的旗帜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周”字。
旌旗之下,一队骑兵缓缓行来。
为首一人,须发皆白,身穿玄色战甲,端坐在马上,虽已年迈,却是气势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是我爹,是我爹啊!”周姮指着人群,大笑出声。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清许跟林姝同样忍俊不禁。就看那大周旗下,费劲挥着旗杆的。不是周侯爷又是谁。
此时的周侯爷比起在京城养尊处优的模样,黑了一大圈,也瘦了一大圈。眼底锐芒褪去,一心只剩挥好面前旗帜。
几人笑过,才又去看那一队人马。
炮火烟雾中,为首老者面容刚毅,目光如炬,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凛然气势。赫然就是他们大周朝的国之柱石,程国公本尊无疑。
只是清许端着他微胖的身形,看着他那刻意板正的面容。总觉得,她好像曾在何处见过国公大人。
程国公身后,紧跟着一人。那人一身银甲,骑在高头大马上,生得英武挺拔,面上带着意气风发,坦然受着两边百姓的赞词。
清许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没有多做停留。倒是旁边雅间已有人惊声高呼:“那位就是真世子吧!生得真是英武不凡!天生的猛将!”
很快,第一支队伍就在她们眼前走过。
清许坐回座椅上,面上笑容渐渐淡去。打马的、步行的,举旗或者坐在车上的,她都一一看过。没有陆明珏,就像此番出征,他压根没有参与一样。
周姮笑过自家父亲,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担忧问:“我怎没看到陆明珏,是不是漏看了?”
林姝同样摇摇头:“许是走在后头?咱们再等等?”
清许收回目光,摇摇头。没见着就没见着吧。
等到最后一名战士从长街走过,长街两侧三三两两的人群也散去。
清许收回目光,对着二人道:“走吧,看也看过了,该回去了。”
周姮和林姝对视一眼,都不敢再说什么。她们这情爱脑小姐妹,只在那个男人身上犯倔。今日被落了这么大一期待,只盼她能及时醒悟吧!
清许已经开始走了,到了门口,忽又停下,回身看向愣着的二位:“愣着做什么?姮姮,快,一起去你家,像伯母道喜呀!”
“哦哦,是哦!”周姮这才回过神,笑着招呼,“快来快来,让我娘知道我爹这幅样子,她肯定得笑大半年!”
今日是侯爷回京的日子,周府上下满是喜气。周侯爷有两房侧室,几个通房,子女众多,却唯独没见二少爷周淳。
清许好奇,就听周姮没好气开口:“他说今日父亲回来,他得出去喝酒替他庆祝。”
“什么歪理,无非自己闲了几天又惦记上外面姑娘了。”
周家很热闹,项家则是截然相反。项尚书没有通房与小妾,只娶过一个妻子,两个女儿。哪怕妻子死后,他也一直没动过再娶的念头。
今日大军班师回朝,宫中热闹,父亲身为礼部尚书,自然脱不开身。
回到家中,清许躺回暖阁榻上,重新拿起那本话本子打发时间。
也不知几时迷迷糊糊睡着,被春桃唤醒时,她揉了揉眼睛,疑惑:“什么时辰了,谁要见我?”
春桃一脸惊喜:“小……小姐!是二公子!他回来了!”
第23章
“什么二公子?”清许愣了一瞬。她方才正做着奇怪的梦, 梦里是那少年将军转世归来的情节。
背后是黄沙漫卷,旌旗蔽空。他穿着银甲白袍,立在城楼上,身前是赤色朝阳。
还未等她看清少年将军的容貌, 就被人唤醒。此刻她脑袋正迷糊着, 一时没转过弯。
“就是陆二公子啊!”春桃一脸惊喜, 指着外面,“他连夜赶回来了, 就在院外等着小姐您呢!”
“陆明珏?”清许微微蹙眉, 而后直起身,扶了扶微乱的发髻。
“他没进宫受封吗?怎么这个时辰还过来?”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暖阁内也已点上烛火。父亲还未回府,宫中宴席应当还未散。
春桃摇摇头:“二少爷看着像是刚从外地赶回来。”
烛光摇曳, 清许闻言愣了瞬, 看着镜中自己这幅刚睡醒的脸, 指尖刚碰到妆台, 忽然又停住了。
镜中的她头发微乱, 颊边还有浅浅一道压出的红痕。
念头一转, 清许提起裙摆,就往外跑去。
“小姐!外头风大!”春桃的声音被她抛在身后。
太阳已经下山,暖阁外暮色深沉, 风从回廊外灌进来, 带着早春独有的寒凉。清许只穿了件单薄的春衫, 一路小跑到院门前。
月洞门外,站着一人。他背对着她,背影颀长,披着一件漆黑如墨的斗篷, 玄色的袍角被寒风撩动。肩头还沾着不知哪里的黄泥,头发也是些微蓬乱。
“明珏哥哥!”清许扬起笑脸,朝那清瘦的背影招招手。
听到声音,那人回过头,四目相对。
陆明珏那张熟悉的脸上,带着一路风尘仆仆的疲态。许是冬日,他没有晒黑多少,只是眉眼愈发深邃,下颌线条比从前清晰许多。
清许吸吸鼻子,站在月洞门后,微微将气息喘匀,才抬步走向对方:“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陆峥站在原处,看着她。她头鬓微乱,头上珠钗歪到一边,只着了件单薄的春衫,因着一路小跑,喘气声还有些重,胸口一起一伏。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抱歉,有些事耽搁了,回来迟了。”他低头,态度诚恳,“让你担心了。”
清许摇摇头,走至他跟前,绕着他转了圈,踮起脚,拿帕子替他将肩上已干涸的黄泥擦去。泥已经干涸许久,怎么也擦不干净,随着她的动作,更是在他深色披风上拖出一道道淡色黄晕。
清许顿了顿,索性收回帕子,拉过他的手,目光缱绻:“明珏哥哥,你瘦了好多。”
他的手也比从前粗糙了些,虎口处的薄茧又硬了几分。开始有常年累月习武、握刀枪握磨出来的模样了。
“不过没事。”清许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明珏哥哥平安归来就好,这些都可以补回来。”
清许的手很凉。方才一路跑过来还不觉得多冷,此刻停下,又站在风口。身上那件单薄的春衫压根挡不住初春夜间的凉风。
陆峥垂眸看着对方,顿了顿,松开她的手。
清许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他伸手解下身上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
黑色的披风还带着他身上的余温,厚实的布料的也替她隔开夜间的寒意。微一扭头,就能看到被她晕开的那圈黄泥。
清许愣了下,倒不是嫌弃。而是重新拉起对方的手,轻轻晃了晃:“明珏哥哥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呢。”
“去看了下幽州的澜江河堤。”陆峥道。
澜江是大周流域最长的一条河,蜿蜒数千里,途经多个州府,最后汇入东海。这条江孕育了沿岸数百万百姓,可每到春夏之际,雨水充沛的时节,它又是周围居民又怕又惧的存在。
这些年,朝廷每年都要拨大比款项治理澜江河堤。
“明珏哥哥怎突然想到去看河提了?”她小心翼翼打量他的神情。他目光沉静,眉宇间带着几分认真思虑的表情。
“大军行至幽州时,我便离队去看了澜江河堤。春汛将至,若河堤有险,下游数万百姓将流离失所。我实在放心不下,这才亲眼去查验了一番,”他看着她,语气诚恳,“抱歉。”
清许突然便觉面前人陌生了许多。他似乎不在意大军凯旋这日的风光,反倒是……像一心为民殚心竭虑的治世仁君。
“明珏哥哥。”她轻声唤他。
“嗯?”
“你去看河堤,可看出了什么?”
陆峥点头:“幽州段河堤有几处年久失修,有了裂隙,发现及时,便无碍。”
清许做出崇拜的模样。突然便明白他这一身的泥是从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