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妆匣

  • 阅读设置
    第103章
      不过,易长行没有告诉项晚晚,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城北皇陵。
      但是,项晚晚倒是觉察出了一些什么。
      旁的不说,就说今儿出府时,随行的这些府兵们,似乎阵仗也过于大了些。
      两边列队持剑护送前行,尚有前后各八匹骏骑开道。
      项晚晚忽而觉得,这样的阵仗……不像是一个寻常世家子弟该有的排场。
      她望着坐在自己身边,紧握着自己双手的易长行,她的心底幽幽地想:你若真打算谋得更高的皇权,我也是支持的。
      你若当真想让福家天下毁于一旦,我更是乐于相见的。
      如果,等会儿你要与我说的事儿,是跟谋得天下有关……
      项晚晚的念头转悠到这儿,她抬眸看向易长行的眉眼,看着他那双深邃的,仿若璀璨星辰般的眸子。
      她暗暗地想:只可惜,我们卫国兵将在抵御北燕屠杀的时候,听说已然全军覆没。否则,若论我帝姬的身份,还是可以调动得了卫国仅存的兵马良将的。
      ……
      城北皇陵位于大一片视野开阔之地。
      只不过,今儿恰逢飞雪覆于天地,这般开阔的雪景,在今儿看来,倒是凄冷了许多。
      项晚晚是真没想到,易长行竟然把她带到皇陵这儿来了。
      说好的要去城郊商量终身大事的呢?!
      我为什么要来皇陵这儿?
      我为什么要去直面福家这些罪孽之人?!
      难道说,那个福政现在已经深埋于此,易长行想让我见见他?
      哈!笑话!
      却让项晚晚更有些惊讶的是,这皇陵四处虽是重兵把守,良将严防。可这些人在见到易长行时,纷纷伏地行礼。
      由于易长行要交代他们一些事儿,项晚晚只是站在马车边遥遥地去望,听不见这些人喊了他什么,禀报他什么。
      她只看见,这些人表情肃穆,手指城郊四处,似是有什么紧要之事。
      不过,易长行交代了他们一会儿,便又走过来了。
      这会儿,天地四处飞雪弥漫,细雪迷离,溢满人间。
      易长行却是身披玄色大氅,脚踏鹿皮锦靴。他这么踏着不疾不徐的脚步向着她的方向行来,忽而让项晚晚的脑海里萌生出了个念头——
      易长行像极了一个年轻的帝王,他曾说过,上阵沙场之前,他们会有额外的户籍住址或姓名,为的便是防止被敌军所获,以此要挟。
      因而她曾看过的他的户籍住址是假的,这一点她能理解。
      可是……
      他说他本是世家。
      他说他年少时便去了军营多年。
      那他……有没有变更过姓名?
      就连兵部尚书葛成舟都对他以礼相待,那他和福家有什么关系?
      他若是打算起兵谋反,那他手中的胜算有多少?可若是他从未打算谋反,而是本身就和福家有关……
      这个念头刚在项晚晚的脑海里划过,不由得让她打了个寒颤。
      四处森冷的冰雪气息将项晚晚脑海里的杂念清除了开去,只剩下清晰的思绪。
      易长行,你若是做任何决定,我都愿意随你而去。
      可若你是与福家有关的人,我……
      易长行走到她跟前,牵过她的手,说:“走,前边儿都准备好了。”
      “去哪儿?”项晚晚忽而有些不大想往前走了。
      “去见一些亡故之人。”易长行凝望着她,定定地说。
      项晚晚的小脸儿忽然严肃了起来,被风雪搜刮得异常白皙的她,这会儿的身心,如飞雪一般冰冷。
      她就这么站在风雪中,只觉得身上披着的雪绒大氅,根本抵挡不了半分冰寒。
      “易长行,这皇陵是福家的。”
      “嗯。”
      “我不认得福家活人,更不想接触福家死人。”
      易长行怔怔地看着她,尚未开口,却又听见项晚晚说:“易长行,你应该很清楚我们卫国是怎么亡的。”
      “嗯,我很清楚。”
      “既如此,你就不该把我带到这儿来。你若是有什么话想说,或者有什么决定要做,可以在府中,甚至可以在马车里。”项晚晚异常冷静地盯着他,说:“但绝不该是在这福家皇陵中!”
      “婉婉,”易长行紧紧地拉着她那双有些微微颤抖的手,说:“我们马上去副陵,不去主陵。”
      项晚晚恨恨地一跺脚,并用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转身就往马车里去:“什么主陵,副陵,我哪儿都不去!我要回家!”
      “去一趟副陵吧!那里有你想见的人。”
      第101章 别再说了!
      副陵在整个皇陵的最西边, 这儿向来安葬的,都不是福家人。而是那些为大邺战死沙场的兵将,或是为大邺鞠躬尽瘁的臣子。他们功名卓著, 死后安葬于皇陵,是为最大的荣耀。
      项晚晚极其不情愿地,被易长行就这么僵硬地牵着, 走向副陵。
      她扪心自问, 她在大邺根本不认得其他什么人。
      更不认得什么大邺的死人。
      当然, 除了那个该千刀万剐的福政。
      所以, 这会儿她被易长行牵着走进副陵的时候,她腹诽着:进入福家皇陵,已经是在她的底线上践踏了。如果等会儿还有什么更过分的事儿, 她一定掉头走人!
      从此以后, 她跟易长行一别两宽,此生再不复相见!
      ……
      念头虽是这般想的,脚步却随着易长行走向一座巨大的铁门那儿。易长行在她的身边介绍,道:“过了这道生死门, 便是通往地陵的深处了。”
      “你到底要带我去见谁?”项晚晚只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够好了,“你说要带我商量终身大事儿的, 结果, 却是来了这儿!易长行, 你不要……”
      话音未落, 生死铁门应声而开。
      一股子透骨寒气混杂着身后的风雪, 将项晚晚整个包裹在彻寒之中。
      易长行不动声色地稍稍站在她的后方, 挡住了她身后的猎猎风寒。
      可他依旧定定地这么牵着她, 他的眼眸, 凝望的却是前方深长且幽暗的阶梯, 墙上壁火幽幽晃晃,仿若鬼火一般,被身后的风雪刮了个天地哆嗦。
      “去年年末到今年年初,我大邺兵将于云州城一战,将盘踞霸占在卫国云州城的北燕人,全数赶走之后,把能找到的卫国兵将,乃至卫国皇室的尸首,全部妥善安葬。”
      易长行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在项晚晚的心底,仿若手中的轻纱薄线,瞬间被蛮力绷紧,只差稍稍的微薄之力,便可迸裂。
      她的喉间哽咽,眼眶蕴热,猝不及防的水雾漫在眼底。
      可她的目光所及之处,却只有前方黑暗的、长长的阶梯,长得仿若看不见未来的归途到底为何。
      易长行继续道:“今年年初春节那段时间,我也在云州城那儿。”
      项晚晚猛然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易长行的声音依旧是非常平静:“因卫国与我大邺之间的邦交情谊,以及……联姻缘由,帮卫国皇族张罗后事,是我大邺应尽的职责。可我遍及卫国上下,也找寻不到卫国皇族中人的任何尸首。”
      说到这儿,项晚晚已然泪流满面。
      “后来我才得知,尸首已被福昭他们给……”
      “不要再说了!”项晚晚颤抖着掩面而泣。
      她不敢想象,在北燕王的兵马攻入云州城之后,她的父皇和母后,接下来遭遇的,是怎样的人间悲剧。
      她那会儿已被她的皇兄云规强行逃离,因而没有看到,也没有经历。
      但她从一路随行的流民口中得知,当年那个温润儒雅的政小王爷,联合了北燕王他们一起,将卫国皇室,乃至卫国上下尚未来得及逃跑的百姓们,虐杀于一片血海之中。
      “咱们华夏之人讲究的是入土为安。因而在这副陵之中,我已安排了卫国皇族的衣冠冢。”易长行转过身来去瞧她,“婉婉,我在这里安放了卫国皇宫里的,能找到的一切所用物什。”
      项晚晚微怔,抬起满面泪痕的脸颊,透过朦胧的泪眼,去看他。
      “还有……”易长行只觉得言辞艰难,可他终究只是简单地说了句:“还有卫国太子云规的遗骸,我已命人安放在前头。”
      项晚晚只觉得大脑一懵,全身心好似坠入万丈永夜冰窟之后,再度重现满世界的灿烂金光。
      悲喜交加的她再也顾不得什么,踏着幽长昏暗的阶梯一路狂奔向下。谁曾想,这长长的地陵石阶旁,已有重兵守卫。为首的那个将领,疾步领着项晚晚向着最前方,摆放云规尸体的冰棺方向走去。
      易长行遥望着项晚晚一路急奔的身影,渐行渐远,渐行渐小,可他始终没有挪步半分。
      不知怎的,他忽而觉得,此时此刻的项晚晚,好像越发与自己遥远了一般。
      这长长的地陵深处,随着项晚晚向着冰棺方向迈进,她的心底也越发冷静了几分。
      她本不敢相信易长行所言的这番,总觉得,他一个军营里的人,要想在万千尸骸中,寻找到哥哥云规的遗骸,那是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