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可浑身是伤的他,只能虚弱地斜靠在板车上,唯有板车,唯有项晚晚手中的推力,尚可带给他仅存的依靠。
正当项晚晚想要把板车推得再靠近一些时,恰好有几个路人从旁边经过,他们不大不小的声音,正好被两人听了去——
“丘叙大统领不是为新帝登基出了老大的力吗?皇上为什么要杀他啊?”
“哼,谁知道呢?!我看啊,皇上若是这般忘恩负义之人,看来咱们大邺啊,真的要被北燕狗给拿走咯!”
“丘叙死得好冤啊!对了,还有齐丛生大将军,我就说嘛!齐大将军也死得蹊跷。”
“小点儿声,别给人听见了。”
“听见了又如何?!残害忠良,咱们大邺迟早要完了!”
“……”
正当项晚晚揉了揉推得有些红肿的手心,打算向着高架方向推去时,易长行忽而转过身来,对她说:“回去吧!”
“啊?不再靠近点儿瞧瞧了吗?”
“不用了,谢谢晚晚姑娘。”
项晚晚怔怔地看着他,转念一想,她能理解他。
眼见着自己在禁军中的恩人面临如此下场,就算是再狠硬的心肠也难以面对如此画面。
只是,他现在伤势这样重,希望他看过这番血腥的场景之后,别加重了病情就好。
项晚晚又如耕牛一般,拖着板车,艰难地回到了翠微巷。刚准备想用小凳把易长行挪进屋子,谁知,他一把摁住了她,虚弱道:“可以了。”
“什么?”项晚晚累得气喘吁吁,满面通红,汗流浃背,精疲力尽。
“晚晚姑娘休息一会儿吧!”易长行苦笑了一下,“你推着我走了这么长的路,应是累坏了。你早上到现在,还没用膳呢!”
项晚晚觉得他说得对,她胡乱擦了一把额间的汗珠,说:“我先把你带进屋子,再去弄点儿吃的。”
“我……想在这个板车上待一会儿,可以吗?”易长行想了想,又道,“屋子里闷得慌,我想在这儿透透气。”
项晚晚眨巴了一下双眼,便明白了。
她真的能理解他。
刚刚才见了丘叙那番触目惊心的情景,这会儿若是心底没有震动那是不可能的。
也许,这巷子里带来的穿堂风能让他醒醒神也是好的。
“成!我去做饭,咱俩吃完了,我得去济世堂找胡大夫。”项晚晚转身便去小屋后方的小厨房热东西去了。
不过,她不放心。
易长行虽然看起来安安静静,没有什么多余的言辞和表情。但是,项晚晚总觉得,这是大痛之后,濒临崩溃前的平静。
她经历过。
所以,她能理解他。
当项晚晚在小厨房里炕包子的时候,还时不时地探出头来向小巷子里瞧瞧,她生怕易长行做出什么崩溃的事儿来。
还好还好。
他始终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
安安静静地看着巷子口人来人去的街景。
安安静静地在心底悲恸着。
项晚晚手脚麻利地将小包子,小烧饼之类的都炕好后,又倒了杯凉茶来,一起放在易长行的手边,说:“今儿时间仓促,你就先吃点这个,我晚上回来帮你熬粥。”
“姑娘先吃吧!”易长行缓声道,“我还不饿。”
项晚晚随手拿了一个炕过的小包子,说:“我边走边吃,否则会来不及。济世堂离这儿远着呢!我这离开要好一会儿,要不要先带你回屋?”
“不用了,我想在这里再待一会儿。”
项晚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仔细觑了觑他的神色,发现却依旧是风平浪静,便放下心来。
也许,他见过真实的凌迟之后,也摆正了自己的心态了吧?
其实,项晚晚也是第一次见凌迟之刑,要说不震撼是不可能的。本是胃口很好的她,纵然早已饿过了头,却在想到高架上的那一片血腥,她也只能吃得下这一个小包子了。
当她走出翠微巷,离开很远了,方才想起,自个儿的荷包忘记带了。济世堂旁边有个针线铺,可以筹备一些针线什么的。
谁知,当她刚踏上翠微巷的青石板路时,却被眼前的情景给惊呆了!
第21章 茅房里自尽
只见,易长行已将身下的板车挪到墙角那儿,取了一根靠在墙角的竹竿作为支撑,他一手扶着旁边斑驳生冷的砖瓦墙面,一手撑住竹竿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就这么一步一挪,艰难地,踉踉跄跄地扶着墙面,身形单薄且脆弱地向前走去。他身上披挂着的破烂衣衫,随着偶尔经过的穿堂巷风,掠起阵阵伴云伴雨的叹息。
他每走两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儿,许是断裂的腿骨发出灼心的痛。却在树荫间漏下来的金黄细碎阳光中,显得更是凄哀了几分。
这一幕,惊得项晚晚头皮发麻,她赶紧大喊了一声:“易长行!”
长长的翠微巷青石板路上,传来项晚晚奔跑而过的足音。
易长行的后脊猛地一怔,却没有回头,而是依旧撑着竹竿和墙面,向着前方挣扎着走去。
项晚晚奔到他面前,这才见他周身和脸颊早已大汗淋漓。她气喘吁吁道:“你要去哪儿?!”
易长行刚一张嘴,可能脚下步履不稳,又可能是断裂的胫骨抽痛,一下子让他差点儿瘫软下去。
项晚晚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他,恰好她的目光掠过他的身形,看到板车上那半点儿不曾动过的包子和茶水。
她刚准备想怨他几句,忽地,一个不大好的念头在她脑海里呼啸而过。
“你该不会……是想要到前边儿的茅房里自尽吧?!”项晚晚惊恐道。
易长行:“……”
“我知道他曾指点过你一二,对你恩重如山,你也是个重情义的。可……可也不能是这么个想法儿啊!”项晚晚着急道。
易长行微微地喘了口气,顺着墙边儿,缓缓地坐回板车上,他叹声道:“晚晚姑娘误会了,我只是觉得,这么些时日叨扰你,实为不妥,便想去别处看看。”
“别处是哪处?”项晚晚瞪视着他,“你包子也不吃,茶水也不喝。前边儿没有旁的路,只有一个官家茅房!”
不知怎的,易长行本是紧抿着惨白唇瓣的他,忽而嘴角露出微微的笑意:“晚晚姑娘真的误会了,我真不是去寻短见。”
项晚晚依旧这么瞪视着他,没有回答。
“更何况,”易长行的嘴角又上扬了几分,“就算我去寻短见,也不能找这么个邋遢有味儿的去处。”
“那你是要做什么?离开这里,到哪儿去?你现在的双腿,还能支撑着你走多少个步子?”项晚晚盛气凌人地叉着腰,瞪着他。
“我记得,前边儿不远处就是府尹大人宋之焕的宅邸,我想去那儿问问。”
项晚晚一愣,本是盛气凌人的气势终究绵软了下来。
“你现在还是想为丘叙大统领鸣冤对吗?”
易长行抿紧了嘴巴,没有说话。
“丘叙本是忠臣,可就这么平白无故地被凌迟,你心有不甘,想要为他报仇,对吗?”项晚晚低下眉眼,看着坐在板车上的易长行,认真道:“可你现在就算是想报仇,也不是时机啊!你如果有任何想要打探的事儿,我可以帮你跑腿。或者你想要有什么事儿要报官,也可以等葛大人来了之后再说啊!”
易长行眉头蹙了蹙,依旧没有说话。
“走,我带你回屋。”项晚晚不由分说,就要扶他起来。
易长行本是还想拒绝的,可他深知项晚晚所言不虚,自己刚才也是一时血气冲动,方才做了这般的决定。
可是眼下,已没有其他更好的路子可走了。
想到这儿,易长行在心底深深地长叹一口浊气,便是应了她。
由于有竹竿支撑,项晚晚架着他回小屋竟比原先顺利了许多。
可当易长行重新坐回床榻上,项晚晚却发现,他的两条小腿早已红肿异常,肿到近乎变形。
“你见不得别人欺辱丘叙,可你也不能这般欺负你的双腿啊!”项晚晚小心地将他的双腿抬到床榻上,见他痛得蹙紧了眉头,便道:“等会儿胡大夫来,指不定要对你吹胡子瞪眼儿。”
“又要麻烦姑娘了。”易长行痛得紧闭了眉眼,歉声道。
项晚晚见他满脸都是汗渍,便转身就去将布巾拿去浸湿了水。
水缸脚下正堆放着前两天帮他正骨时用过的那几根麻绳,她瞧着这麻绳,想了想,便捡起了短的那根麻绳藏在了身后。
等她折转身回小屋后,便又道:“你刚才扶着墙弄得满手都是脏污,来,我帮你擦擦。”
易长行本是痛得闭紧了眉眼,却在此时,他微微睁开一些,仔细一瞧,却见双手确实沾满了尘土。
项晚晚道:“我这人爱干净,若是褥单脏了,要重新洗,很麻烦的。”
“劳姑娘费心了,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