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就是!这小娘子啊,往日在家里做个女红,描个样子还算不错,可弄这田里把式,到底差着火候!”
“莫不是这县太爷的图纸画歪了?还是阮娘子着算计不灵光?可把俺们坑苦喽!”
“可别往咱们县太爷头上扯啊!他那图纸哪里不好了,该是阮娘子算计错了才是!”
“娘子有什么错!俺看啊,这得怪这水啊!这水它不听话啊!甭管娘子怎个算计,也笼络不住啊!”
阮娘子被众人围在中间,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手里攥着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水渠图样,指尖都发了白。
这几日她鞋底都快磨穿了,沿着水渠来回查看,解释地势高低、水流缓急的道理,嘴皮子都说干了。
可庄稼人只认眼前的水,讲再多的理,田里没水就是天大的不是。
况且,这东家多,西家少的。一两日,她还能耐得下心来瞧着。
可如今这都十多天过去了,她也有些坐不住了,只恨不得插上对翅膀,飞到那县里头,把县太爷请来瞧上一瞧不可。
眼见众人越说越激动,言语也越发没了遮拦,阮娘子眼圈微红,又是委屈又是着急。
她猛一跺脚,脆生生喊道:“都静一静!静一静!”
等喧闹声稍歇,她才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豁出去的劲儿:“这水分派,牵涉各家田亩高低、渠道路线,干系太大!”
“我一个妇道人家,见识短浅,压不住这场面,算不清这本账。再争下去,耽搁了农时,谁也落不着好!”
她环视一圈吵得面红耳赤的乡亲,深吸一口气,继续朗声道:“依我看,这事,非得请县尊大人来断个公道不可!”
“大人见识高远,不止一碗水端得平,还能拿个准章程!大伙儿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如同冷水滴进热油锅,炸了一下,旋即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各自在心里掂量。
吵归吵,谁也不敢真误了农事。
况且县尊大人的能耐,大家是见过的。兴许……真得他老人家出手才行?
短暂的沉默后,王二愣子先瓮声瓮气开口:“成!就请县尊大人做主!”
“对!请县尊大人来瞧瞧!”
“俺们服气!请县尊大人定夺!”
第106章
大家伙儿刚涌进县衙的后院,眼睛就被墙角边那一小方地给牢牢拴住了。
那地,他们咋能不认得?砖是他们亲手砌的,土是他们一筐筐填的,正是先前给县太爷修的那方“试验田”。
可眼下,这田的模样,却让他们这些在地里刨食了一辈子的老把式,个个瞪大了眼,心里头直抽抽——
那田,竟叫水给彻彻底底地淹了!
放眼望去,浑黄一片,水光直晃眼,田埂都快瞧不见了,活像个蓄水的小池塘。
这哪是种庄稼的地?这分明是糟践东西啊!
“哎呦俺的娘!这、这田咋泡成这样了?”
“可不是!苗呢?土呢?这、这不成涝洼地了么!”
“老天爷,这水汪汪的,根还不都得沤烂喽?”
“县尊大人呐,这可使不得!好地可不能这么祸害!”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也忘了是来求县太爷断什么水渠官司的,满心满眼只剩下对那块被“糟蹋”了的田地的心疼和着急。
李景安站在一旁,只是静静听着,脸上非但没有愠色,反倒挂着几分笑,好似早早儿的就料到了会有这景似的。
倒是一旁的萧诚御,见众人情绪激动,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上前一步,再开口时言语间已带了埋怨:“诸位稍安。景安此举,并非糟践田地,乃是为了试验一种新的耕作法子。”
“新法子?”
这三个字像那五指山似的,瞬间压住了院子里的嘈杂。
方才还满脸痛惜的乡亲们,齐刷刷扭过头,几十道目光热切地投向李景安。
那急切的模样,跟那饿汉见着了炊烟,全然不似作伪。
“啥新法子?县尊大人,您快给俺们说道说道!”
“就是就是!是不是跟这满田的水有关?”
“能让地多打粮不?”
众人呼啦一下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眼里都闪着光。
这下,反倒轮到李景安愣住了。
他狐疑地扫视着眼前一张张殷切的脸,心里头直犯嘀咕:怪了……按说寻常提起从未见过的新法子,他们头一个反应不该是怀疑、摇头、觉得我胡闹么?怎地如今一个个跟嗅到蜜糖似的,全都涌上来了?
为首的王族老见状,推开人群往前挪了两步,花白的胡子颤了颤,朝着李景安便是一个深揖:“县尊大人啊,小老儿今儿说句掏心窝子、或许有些大不敬的话,您可别怪罪。”
“您初来咱云朔那会儿,俺们这心里头啊,其实都打着鼓呢!只当又是朝廷随手指派个官儿,来这穷地方走个过场,糊弄俺们这些泥腿子罢了!”
“可这么些日子处下来,您是个啥样的人,俺们大伙儿这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
"您不摆官架子,肯下地,肯听俺们倒苦水,更肯为俺们想法子……那夏收实实在在多打了粮食,这可是俺们祖祖辈辈都没见过的大功绩!”
“俺们是没认过几个大字,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可谁对俺们好,谁肚里有真本事,能带着俺们把日子往好里过,俺们心里头,门儿清!”
“坡田那事儿,闹腾起来,说来也不怕您笑话。” 王族老叹了口气,“俺们不是不信您说得理、定的策,俺们是怕……怕地分了,活儿多了,到头来粮税也跟着涨,那才是要了老命哩!”
“可您瞧,您这一不急着重新划田亩,二不挨家登记增税,反倒定定地跟俺们说,要留在这儿三年,看着地把力养回来……”
“您这话一出口,俺们这颗悬着的心啊,‘噗通’一声,可就落回肚里,踏实了!”
他回身指了指身后同样一脸信服的乡亲们,声音提高了几分:“如今,在俺们心里,您就是咱云朔的定盘星呢!”
“甭管您再琢磨出啥新鲜花样,哪怕是把田泡成了池塘,只要您说一声‘试试’,大家伙儿就都愿意跟着!”
“您快给俺们说说,这‘水田’,到底是个啥讲究?俺们……都等着听哩!”
李景安没想到大伙儿是这么个态度,心里头一暖,就把水田的好处一五一十、掰开揉碎了讲给大家听。
末了,才略顿了顿,无奈笑道:“非是我不愿早早拿出来,实在是因为……这还远未到可称‘成法’的地步。”
他抬手,指向那片水光潋滟的试验田。
“诸位且看,这水是淹下了,可往后呢?稻种该选何种?在这般水境中,如何播种育苗?”
“苗距几分,水深几许,何时增减?依着咱们云朔的地气、水温,又该如何调整,喂水,给肥?这些,都无定例可循。”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诚恳:“万事开头难,尤其这耕作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需得一步一步,观其形,测其数,反复验证,直到摸清了门道,定了量,心里有了十足的谱,才好拿出去,说与人听,推而广之。否则,贸然行事,反是害了乡亲,也辜负了这片土地。”
他这话说得实在,没有半点虚浮。
众人听着,心里头那股子着急上火的劲儿慢慢就平了,脸上却都忍不住露出喜色。
原来县尊大人不是藏着好招不放,是想稳稳当当地,等真试出了准成法子,再教给咱哩!
都说人心换人心,大人对咱这么实诚,咱不也得拿出点真本事来?
旁的咱不懂,可要说看田、看水、分辨苗子是壮实还是水涝了,这可是咱吃饭的家伙什儿,比谁都在行!
大人一天多少大事要忙,这种费眼神、耗工夫的细致活儿,就该交给咱来干才对!
再说了……
王算盘悄悄咽了口唾沫,小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
咱今儿为啥急火火跑来?不就是为坡地上那点子水,你争我抢分不匀么?
如今大人连这“水漫田”的法子都琢磨出来了,还说田非得日日有活水养着……那这地里头,肯定有一套引水、控水的巧机关!
要是能把大人田里这套引水的法子,搬去坡地用上……那还吵个啥?东家西家不都安生了?
非但不用吵,往后连天天起早贪黑守着水沟的工夫都能省下,多出来的力气,干点啥不好?
王算盘这边心里的小算盘还没扒拉完,那边王族老已经捋着胡子,不住点头:“是这理儿!是这理儿!庄稼活计,急不来,也躁不得。就跟照看奶娃娃一个样,得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伺候。”
王算盘眼珠一转,赶忙顺着话头,扯开嗓子问:“县尊大人!您刚才说要‘测量’、要‘定量’……是不是有啥活儿能派给俺们?旁的没有,力气管够,眼神也还行!您就说要看水、看苗、记个数,俺们都能轮班给您盯得牢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