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祝山哪能没去看?
才从那山林子里头出来的那会儿,闻金家的小子就特意绕到他跟前,把新窑出窑的场面说得是天花乱坠,仿佛神仙临时,直勾得他心里痒痒的。
到底还是没忍住,巴巴跑去看了、摸了。
这不看不摸不知道,一看一模,他这心里头便跟放了串鞭炮似的,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
那管子何止是烧得周正,那通体光润的,连道细纹都没有!
再说那厚度,可比寻常陶管还得厚上三分哩!
这还不算,管身上还精心刷了层大漆,厚厚的,摸上去还粘手,可见是实打实的用料,半分没得糊弄。
他那个徒弟孙彤还献宝似的捧出先前烧的什么“三通”、“弯头”、“大小头”给他瞧。
虽说都是老把式变出来的新花样,可偏偏就是这些小玩意儿,让他心里头猛地透进亮光来。
这县太爷,还真不是光耍嘴皮子的!
那是说一不二,真能成事啊!
那往山里通暖气这法子……兴许真能成!
这不,李景安这边还没吱声呢,他就等不及了,颠儿颠儿地就直奔县衙来了。
嘿,赶巧不巧,正好把他们刚才商量那法子听了个全乎!
他忍不住瞅向那老道儿,眼神里就跟见了真佛似的,满满当当全是敬服。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啊!
这上了岁数的老道长,到底比那年轻气盛的小县令更靠得住!
虽说头一个出主意的是县太爷,可后头查漏补缺、拾掇周全的,全是这位道长!
经他这么一改,整个法子都更接地气、更踏实了!
这老道儿,他往日里没打过照面,更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今儿这一见才恍过神来,自己往日总猫在家里头不愿动弹,真真是不应该!
瞧瞧,连县里头藏着这么一位真懂行的活神仙,他都蒙在鼓里!
看来,往后是真不能再缩在院里不闻不问了,得多出去走动走动喽!
“旁的都不必说了。明儿一早,你们就动手铺管!”祝山嗓门响亮,没有半点犹豫,“尽早把热气送上去。果林子的事您就别操心了,交给俺安排。”
“最晚明年秋天,保准叫你们都吃上又大又甜的橘子!”
说罢也不多留,转身就风风火火朝外走,就跟来时一样突然。
李景安望着他那急匆匆的背影,有点发懵。
这人是怎么回事啊?
跟阵风似的,利利索索的刮了来,噼里啪啦说一通,撂下几句话就又刮没影儿了?
之前不是还防贼似的防着他们吗,怎么这会儿连具体要怎么弄都不问一句?
难不成……他刚才猫在外头全听见啦?
李景安下意识的扭头看向木白,一双眼睛里写满了大大的问号。
木白答抿了抿嘴,垂下眼帘挡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答道:“他一早就来了,在你们讨论之前。”
也罢,这倒真真是祝山那老小子能干出来的事。
他摇头轻叹,转而望向身侧的老道儿,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商量:“道长,这管道铺设的差事,便托付给您了?”
老道儿倒是一脸云淡风轻。
他本就是为此事而来,交给他自是理所应当。
只是——
他倏地抬眼,对上李景安的目光,下巴微扬,神态间竟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矜持与傲气:“你把这活儿甩手给了我,自己又打算躲什么清闲?”
“清闲?”
李景安眨了眨眼,脸上顿时漾出一副十足无辜的神情。
他夸张地把双手往腰一叉,脑袋左摇右晃的张望了好一番,最终落在不远处一片早已垦好的空地上。
他伸手指向那片地,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眼神清澈又狡黠,活像只盘算着什么的猫。
“道长,您可懂稼穑之术?”
“本县令这儿……可还压着一桩关于种子改良的难事。”
“您若真想挑战自我,不如咱们换换?”
“您留下来折腾这些金贵的种子,我呢,则去监工那管道铺设,如何?”
——
京城,紫宸殿。
“好小子!”工部尚书罗晋忍不住笑骂出声,“这是要把自己分内最紧要的差事包出去,自个儿反倒捡个轻省的干?”
吏部尚书王显脸上也浮起些许笑意:“倒也怨不得他,不是那老道自己先提的么?说什么‘躲清闲’。”
他摇了摇头,“云朔县如今这般光景,哪还有半分清闲可躲?”
罗晋轻叹一声,语气却带几分赞许:“不过这天幕输送的道人确实不简单,眼光毒辣,一语中的。”
“地上铺设确比地下更为稳妥便利。景安方才,确实是有些执拗了。”
王显却不以为然。
地上地下不都是铺管么?何来那么大分别?
况且李景安自打赴任云朔,便没一日清闲,事事亲力亲为,光是累晕就已成了常事。
如今不过是稍显固执,已属难得。
若换做心志不坚的,怕是早撑不住了。
“罗大人,依老夫看,管子铺于地上地下并无本质之别。景安才多大?又操劳成什么样子?纵是一时执拗,也情有可原。”
户部尚书赵文博倒是忽插了进去,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言语中带着几分不认同:“王大人此言差矣。这地上地下,所耗银钱实乃云泥之别。”
“若埋于地下,每修一处,便须掘地三尺,定位、破土、拆换、回填,步步费工费时。”
“而若铺于地上,坏了哪段,一眼可见,拆旧换新不过片刻之事。”
“光人工一项,便能省下十之六七,更不必提节省的时辰与耗材。”
他说至此,面露庆幸:“所幸李景安是个听得进劝的。虽一时着相,却非固执之辈,一点即透,不做无谓纠缠。”
“否则这般埋下去,不知要徒增多少徭役、虚耗多少库银,劳民伤财,贻害匪浅矣。”
王显听罢,心下暗惊。
他着实未想到,这看似无差的抉择背后,竟有如此悬殊的耗用。
虽仍想回护李景安几分,却也不得不承认赵文博句句在理,一时竟难以反驳。
罗晋却摇头轻叹,眉间凝着一抹深虑:“铺设管道所耗再巨,又怎比得上这种子改良之事?”
“此乃全新之务,县中一应器具物料只怕俱无储备。”
“所谓模拟棚布、扎架搭棚,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新鲜事物,且不论织造、搭建耗银几何,便是连原料从何而来尚且不知。”
“这才是真正吞银噬金的无底洞啊。”
他声音沉了沉,又道:“偏偏此事已向南疆许诺,更关乎本县汉民生计,势在必行。”
“只不知云朔县库如今还能腾出多少银钱支应,他个人……又能垫进多少去?”
赵文博闻言,轻咳一声,目光似有似无地瞥了一眼旁侧始终沉默的李唯墉,终究未发一言。
御座之上,萧诚御神色沉凝,显然将这番话字字听入了心中。
他略一抬手,示意赵文博与罗晋再近前几步,沉声问道:“二卿且细说,此种谷新法,究竟难在何处?所费几何?”
罗晋躬身一揖,眉宇间尽是凝重:“陛下,此事实为开创之举,百端待举。”
“云朔地处偏远,物资本就匮乏。诸如透光避风的棚布、坚实耐用的棚架,此等事物先前闻所未闻,更遑论见过了。”
“材料从何而来?当以何种工艺织造搭建?县中可有不畏难的绣娘与巧匠能够胜任?这一切,眼下皆是无从知晓。”
“若一切皆需自无至有,从头置办,其耗费之巨,可想而知。”
“这尚且不论。”
“即便棚架得以建成,其后调控水土、观察记载秧苗长势……诸般事宜,无一不需精通农事之专才悉心料理,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成就。”
“此外,微臣愚见,既为改良稻种,便不能只辟一处试验田。”
“理应同时开设多处田亩,或沿用旧法,或尝试新策,并行比对,方能显其差异,明其优劣。”
“此番举动虽可以文字明细几分,但云朔县贫瘠,识文断字之人寥寥无几。”
“更何况山中南疆百姓,历来少有读书识字之辈。”
“正因如此,更该将此新旧稻谷并排而植,使那稻穗之饱满、产量之多寡,皆以最直观之状呈现于众人眼前,方能令其信服,使改良之成效,一目了然。”
赵文博则默然垂首,在心中飞快的盘算了一番虚耗之后,方才抬眼奏报:“陛下,臣粗略估算,前期所耗最为惊人。”
“仅搭建数亩试验田所需之特制棚布、支架、控温器物等,便恐需数千两白银。”
“其后每日维持温度湿度、专人记录、肥料的精细调配,月月皆需持续投入。”
“若欲见成效,这笔开销……实非云朔一县所能轻易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