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三日之内,小的定要这新窑立起,陶管必能入窑烧造!”
——
京城,紫宸殿。
“妙啊!”工部尚书罗晋忍不住抚掌赞叹,“此法非但能使火势更趋菁纯稳定,更能防患火焰逆行,杜绝走水之危。”
“景安此子,当真机敏过人,竟连这般巧思都能构想出来!”
赵文博亦连连颔首,感慨道:“确是如此。其所谋深远,远不止于一地取暖之用。”
他沉吟片刻,又道:“须知我大梁历年赈灾,除却天灾,人祸多是因灶火倒窜引发走水之灾。”
“倘若能将此中阻火之技分而用之,天下之下不知可省却多少修缮之资。”
御座之上,萧诚御眸光微动,显然也是思及此节。
他略向前倾身,问道:“罗卿以为,此法可否推行天下?”
罗晋忙躬身应道:“陛下圣明,此法巧妙,确有推行之理。”
“然李景安所绘此装置实乃专为疏导‘鬼气’而设,其通路构造、使用方式皆与常火通路构造、使用方式有所区别。”
“天下灶火成因各异,故难以一概推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继续道:“但其中所蕴水封阻火的巧思,实具大用。”
“臣尝阅古籍,见有以水拒火的残篇,可惜记载疏漏,难窥全貌。”
“如今观景安所绘图样,方悟其妙。此法当以水为屏,火势至此便自绝,无法推进。”
“若以此理为据,于景安之图示二改,获可得一通用之法。”
“若将此法广传民间,必能大幅减少走水之患。”
罗晋言至此处,不由轻叹:“此图本为景安所绘,改良之务,亦当由景安主持最为妥当。奈何如今云朔县大雾锁境,许进不许出,音信难通……”
萧诚御闻言,略作沉吟,随即谕示:“既如此,着工部先行将此水封阻火之法详加考订,绘图立说。待云朔县令李景安今年吏考返京之后,再由其亲自参详修订。”
“而后刊印成册,颁行天下。务使各州县周知,百工匠人皆晓其法,不得有误。”
罗晋肃然躬身,应声而拜:“臣遵旨!”
——
云朔县,王家村。
孙彤前脚刚走,李景安便招呼王皓轩过来,吩咐道:“不必再动这个池子了。”
“你且去另寻个地方,再起个沤肥的池子。”
王皓轩望着李景安,挠了挠头,面上满是不解:“大人,这又是弄的哪一出?”
李景安眨了眨眼,同他细细分说道:“眼下这池肥料早已沤得透熟,便是有鬼气,也不过是些虚气,点火就着,瞅着吓人,实则是纸扎的老虎,不顶用。”
“若是烧窑,真用了这池子里的废气,那才是前功尽弃,见不着成效。”
“若是想见着成效,只得再建一口专用的池子才行。”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道:“这新池也不必阔绰,一丈见方就尽够了。”
“倒是里头料要务必铡得碎碎的,一层层的结结实实的铺进去才好。”
“这回倒也不必翻搅,只堆里头沤着就成,顶上再盖张草席子即可。”
王皓轩一听这话,就立刻想起山上那几乎冲天的火光来,心口一急,话不过脑的便脱口而出:“这般沤着,气必然窜得急,万一……”
李景安摆着手打断了他的话:“哪里能窜得急了?池小料实,任它发得再快,也得三天工夫。”
“待陶盖烧得了,撤了席子换上了盖子,便就把池子封得严严实实了。”
“便是起了,也不过是在那盖子里胡乱窜动罢了,翻不成什么风浪。”
他说到这儿,忽得眉心一蹙,心里升起丝疑虑来。
也不知道这陶管子到底要烧多久?
万一管子烧成了,可鬼气却没耗尽,岂不是又成了风险?
他这般想着,迟疑着道:“别的倒也寻常了。只是池子还得再留个出口来。”
“那口先拿泥坯堵死了。待窑上忙活完了,开口投火,将池中积气一气儿烧净。”
王皓轩这心里头仍就不踏实的厉害,就问道:“可万一这一烧,那气猛地顶破了盖子,冲出来了怎么办?”
“那头可烧着火的,万一燎着了——”
“不会。”李景安打断了王皓轩的话头:“先头烧管子已经将这气耗尽了大半,剩下的便是再如何躁动,也不足以引发这掀开盖子的毛病了。”
“而且,火要成灾,须得柴氧两全。”
“我所设的水封能阻隔火流向另一道通路,又堵死开口,便会气绝则火自灭。”
“就好比先前那以火攻火的法子,燃尽自熄,不会出事儿。”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你只管放心吧,这桩桩件件的,我都在场。”
“便是为了保全自己,我也会思虑周全,不让其出事。”
王皓轩听了这话,心头一松,这才踏实领命。
李景安却多想了一层,他道:“等这池子灭了,需得再挖一个。”
“但另一个回头再提也不迟。如今尚不知管子该如何铺就,所需热量又该多大。”
王皓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面上挂满了迷茫。
李景安看得真切,想要解释却又因着面前没有实例而非法开口,便只能叹了口气,又问道:“二狗子现今在何处?伤口可还好些了?”
王皓轩忙答:“还在族老家安置着呢。伤口倒是好转了不少,大人,您要去看看吗?”
第73章
次日,熹微的天光才刚刚探出半个脑袋来,王家村后头那片空地就热闹开了。
那窑厂的管事孙彤真就应了昨日的允诺连夜折腾出了好一批成品来,才刚一出窑,就立刻拉来的村里,卸在了那片空地上。
正中央的红砖头码得跟个小山包似的,红艳艳一片。好不漂亮。
旁边还分别堆摆着县太爷点名要的那些零碎配件,三通、弯头、大小头,各种样式和尺寸都一应俱全。
最扎眼的是那几根新出窑的陶管,根根都还带着热乎气。
釉面油光水滑的,在晨光底下泛着亮。
仔细一瞅,管身上还沾着点没拍干净的窑灰,一看就知道是紧赶慢赶烧出来的新鲜货。
几个老师傅模样的人正拿着麻绳、木矩尺,在空地上来回溜达,一会儿猫腰比划,一会儿拿木棍在地上划道道。
这阵仗大的,可把四里八乡的乡亲们都给招来了。
大伙儿围成个圈,抻着脖子往里瞅,七嘴八舌地嘀咕起来。
“哎哟喂!那不是县里头那窑厂的孙大掌事吗?他咋跑咱这犄角旮旯来了?”
“瞅这一车车的砖瓦家伙,这是要唱哪出啊?”
“俺的娘诶,别是咱村地下埋了宝,县太爷要在这儿起大窑吧?”
“可拉倒吧!真要有宝,还能轮到咱?”
人群里头,有个七十多岁、胡子花白的老爷子,眯缝着眼瞅了半天,总算认出了那头忙活的人正是他本家侄孙孙彤。
“彤小子哎!”
老爷子拄着拐棍,颤巍巍从人堆里挪出来,半拉身子压在棍子上,扯着嗓子就喊。
“这一大清早的,你呼哧带喘地倒腾这么多破烂玩意儿来咱村,是要作啥妖呐?”
孙彤正埋头对单子呢,一听声儿,只觉得熟悉,再一扭头,便立刻认出了那说话的正是他那三叔公。
他赶紧把手里账本子叠巴叠巴往怀里一揣,小跑着迎上去。
“哎呦我的三叔公诶!您老咋溜达到这儿来了?”
他搀住老爷子胳膊,声儿都放软和了。
“这都是县太爷昨儿吩咐的差事,说要在咱村这块地上,紧着起个临时窑口呢!”
这话可了不得。
就跟凉水泼进热油锅,当下就炸了窝!
“啥?在这块地上弄火?!”一个黑脸汉子眼珠子瞪得溜圆,嗓门嗷一下就上来了,“可不敢呐!上回二狗子点那肥池子,手都给燎成了红烧蹄髈,至今还在炕上哼哼呢!”
“要不是有县太爷支个招儿的,那手指定是要保不住的。你们咋还敢在这儿玩火啊!”
“可不是哩!我家娃娃被吓得,到现在都睡不安生。夜里那胡话说得,俺听得直掉泪!”
一个挎菜篮的妇人脸都吓白了,拍了拍胸口,立刻跟上了话。
“火这玩意儿是能瞎摆弄的?咱村屁大点地方,这要是烧起来,耗子都没地儿钻!到时候哭坟都找不着调!”
“拉走拉走!赶紧拉走!别在咱这儿整这悬乎事儿!”
这话说着说着,人群就开始跟着躁动了起来。
几个愣头青后生挽袖子就直往前凑,开始推搡那些量地的工匠,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骂咧咧个没完。
“滚滚滚!别在俺们地头上作祸!”
“怪不得老人家都说这县里头的没一个是好东西,俺原本还不信呢,今儿个倒是真见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