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听见声音就笑了,可刚摸到,忽然又把手收回去。
钱季槐问他怎么了,他说:“你要跟我讲话。”
很聪明。钱季槐摸摸他的头,从墙边拉了张长椅子过来,坐下:“我确实要跟你讲话。小疏,是吗?你的名字。”
他点头。
钱季槐将身体凑近,想问的话一时半会又开不了口。
“昨晚的事,你可以当作不知道吗?”小疏主动问。
钱季槐一下把头抬起来,看着他稚嫩的脸,弓下背拉住他的手说:“小疏,他那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小疏合着眼,静了一会,问:“那他会死吗?”
钱季槐很意外。他只能告诉他:“不会。”
小疏苦笑一下,“钱先生,你把它忘掉吧。我想,那一定是很恶心的画面,对不起。”
“不是。”钱季槐突然激动:“恶心的不是你,是他。”
小疏异常平静。
“不要告诉别人。”他恳求他。
钱季槐听到这句,鼻头刹那酸了。他松开他的手,坐正回去。
“你信任我吗?”他问。
“我只知道你不是这里的人。”他答。
“我是绍安人。”钱季槐突然跟他自报家门,“你听过绍安吗?一个南方城市,很漂亮,和峒谷一样有山有水,但是又和峒谷很不一样,那里经济发达,交通便利,适合生活,也适合赚钱……”
小疏的眼神露出一种哀伤,钱季槐立刻停止了这些无关的赘述,开始讲起重点:“那里的人很喜欢吃茶膳,就是把茶叶也当做一种食材做成各种菜。我的酒楼就是做这个的。我是开酒楼的。”
小疏听懂了,点了下头。
钱季槐一边注意着他的表情,一边继续说:“那你应该知道,我来峒谷是打算收购你们这边的茶叶。所以,我肯定不是个坏人。”
小疏抿着唇,乖乖地又点了下头。
钱季槐几乎屏住呼吸,问出接下来的这句话。
“跟我走吗?离开这里。”
小疏眼里一阵惊澜,诧异,也好奇。
“去哪?”
“去绍安,去赚钱。”
“赚钱?”
胆怯里带着几分期待。
“嗯,你不是会拉二胡吗?你不知道,拉二胡是可以赚钱的。”钱季槐说着拍了拍桌上的琴筒。
小疏犹豫,犹豫过后摇了摇头。
钱季槐弯下腰,双手拉起他的手轻轻捏了捏,“不敢?因为我是陌生人,所以害怕我?”
小疏低着脑袋,不自信地问:“拉二胡…怎么赚钱?”
钱季槐有点高兴,更详细地解释给他听:“你来我的酒楼,给我的客人拉好听的曲子,我付工资给你。钱不会太多,但管吃管住,怎么样?”
小疏听明白了,但反应还是不大。
钱季槐接着又说:“你二胡拉得很好。小疏,我需要你,真的。”
小疏动摇了。因为这句话。
“我不知道怎么让你相信我,其实我自己也没把握,没把握你会愿意跟我走。小疏,我不强迫你,如果你觉得外面的世界会让你更不舒服,你就当我今天没跟你说过这番话,我明天就走了,之后可能要等很久才会再来,也有可能再也不会来。”
钱季槐说完仰着头看了他好一会,然后慢慢把手放开,说:“但我还是希望,你最好不要在这里。”
钱季槐刚想站起来,松开的手却被一下抓住。
“我相信你。”小疏紧张地说。
“带我走。”
他虚弱的语气中隐含一种期盼已久的坚决。
“带我走。”
连续的两声,钱季槐听得心都碎了。
第3章 三
钱季槐和孙老板谈判。
永定楼是他和老张一起开的,他是大老板,老张是二老板,论说话算数,那钱季槐的话肯定是第一算得了数的。
孙老板没那么老实。老实人做不了生意,更成不了大户,这一点钱季槐是懂的。夏茶没有春茶卖得好,没有春茶夏茶卖得更不好,这一点钱季槐也是懂的。但钱季槐不会主动提,因为他知道孙老板一定会主动跟他提。
好在孙老板没什么见识也没什么胆子,要的不算多,不过既然对方要了,钱季槐当然也得要点什么。
夏茶按春茶价格的百分之三十收,对于峒谷翠亳是一个史无前例的价格。孙老板何止是满意,甚至都在怀疑了。怀疑书记介绍的这人靠不靠谱,有没有可能是个骗子。
“百分之三十,钱老板确定吗?”
“孙老板没意见就行。”
孙老板哪可能有意见。
“我当然没意见!”孙老板坦率地笑起来:“不瞒你说,这个价格我们是头一回,往年夏茶被便宜收走都算不错了,大多时候其实是我们自家留下来喝。”
“那要是让你们跟往年一样,我这还叫扶什么贫助什么农呢?”钱季槐很会说漂亮话。
孙老板听高兴了,双下巴都乐出来两层。
“不过,我有个条件。”钱季槐故意停顿,很长一段时间后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说:“你让那孩子跟我走吧,我酒楼缺个琴师。”
孙老板还当是什么。
不过这算条件?
钱季槐要带走柳绪疏?他全家上下求之不得。
“琴师?”孙老板对柳绪疏的琴技不太清楚,他们一家四口都很讨厌那种声音,只是时间久了听习惯了也能勉强忍受。
他们怎懂二胡的美。
钱季槐解释:“现在很多规模大一点的酒楼饭店里都有琴师,绍安是旅游城市,几年前就已经流行起来了,孙老板不用觉得奇怪。”
孙老板对酒楼琴师倒不感到奇怪,他奇怪的是,柳绪疏为什么可以成为钱季槐口中的“条件”。
“啊…是啊,钱老板说这个我知道。不过…小疏他……为什么是小疏呢?钱老板在外头找不到更好的二胡手了吗?”
钱季槐笑笑,一句话随便应付了过去:“外头的多贵啊。”
孙老板愣了一下,也跟着笑笑。
“你让他跟我走,咱们这笔生意就算谈拢了,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也别再说了。你就当我是为了小疏才把这夏茶的价格加到最顶的,你们都要去谢谢小疏。”
孙老板低下头:“小疏二胡拉得是不错,能被钱老板看上也真是太好了。不过,他毕竟是我爸托付给我的孩子,我怕他……”
“孙老板,”钱季槐直接打断他,脸上表情也瞬间变了:“我说句难听的,他在您这,过不上什么好日子。”
孙老板眼珠子滚了滚,露出一股藏不住的精明。
“但是说过得不好吧,总也要费点吃的喝的,我把他带走,也是帮你省钱了,你说不是吗?”钱季槐接着道。
听到这里,孙老板装不下去了。
“是。钱老板,你带他走吧。”
钱季槐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我也不是他的谁,没权利把他拴在这里。说老实话,这些年我养三个孩子早就养够了,都是一口良心在吊着我,我不想管他了,你带他走吧。”孙老板唉声叹气,站起来又说:“你问过他了吧?他也是肯走的吧?”
钱季槐短暂犹豫,回想了想,说:“肯走。”
孙老板点头。
“他眼睛看不见,钱老板之后要是觉得不行,叫人把他送回来也没事,到时候茶的价格要降,我们再谈。”
“不会。”钱季槐眼睛盯着烟灰缸,将烟头摁灭。
“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
走的时候还下着雨。
钱季槐从前最痛恶梅雨季,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对湘南的雨有了恻隐之心。
他没有让小疏带走任何,小疏也没有任何可以带走,除了一把旧二胡,和一张剩三年到期的身份证。钱季槐说,人活着需要的所有东西都可以用钱买到。
在码头,孙家一家四口来送小疏。钱季槐懒得客套,只是看着孙老板貌似还有话要跟小疏讲。
他低头悄悄问小疏:“要跟孙叔叔说什么吗?”
小疏没吭声,想了一会,摇摇头。
钱季槐和孙老板握手:“孙老板,那就合作愉快。我们先走了。”
孙老板动了动嘴角,最后说的是:“麻烦你多照顾他。”
其实钱季槐搞不懂这帮人的脑子,说善良吧,又不是纯善,说冷血吧,又貌似良心未泯。对一个孩子好点,就这么难吗?钱季槐不相信就这么难。
上船了。
小疏肉眼可见的紧张。湖面滴滴答答,船篷叮叮咚咚,外面的声音对他来说好像有点太多太杂了。
钱季槐把他手里攥着的身份证轻轻拿过来,看了看。
“柳绪疏。”
钱季槐第一次见这么好听的名字。
“谁给你起的?”
小疏回:“阿公。”
钱季槐有点遗憾,他没从孙老板那多听点小疏家里人的事。但他猜小疏的阿公应该是个读过不少书的文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