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他的声量不大,但明显有情绪,叫邰一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柴蒲月分明抬头和他对上视线,却马上刻意错开了。
邰一继续专心开车,心里却总有点闷闷的。早知道还是应该跟他一起坐后头,怎么就忽然一夜回到解放前了,明明昨晚泡汤时候还好好的。
共事这几年,双方都了解对方脾性,廖一汀知道自己也不好再讲什么。柴蒲月说知道就是知道,就像柴蒲月说的,他只是需要时间罢了。
诚然,廖一汀也更喜欢徐同兵的个性,老实说,荻港村这家人有点懒散,管理上难免散漫,后期满月肯定要派自己的人来定期巡查,但即便如此需要费神,也还是架不住他们实在太划算。
做生意有时候就是这样,钱和感情能兼顾自然好,但有时候谈钱就是只能伤感情,实在没得选。
廖一汀叹了口气,往嘴里丢了一颗蓝莓,这才刚进嘴里,就听见柴蒲月幽幽地说:“还没洗。”
又来了,柴蒲月心情不爽就会开始对周围的人挑三拣四。
廖一汀翻了个白眼,没理他,故意往嘴里又推了一大把。没糊你柴蒲月那张臭嘴里就不错了,还在这里逼逼赖赖的。
小邹秘书浅浅察觉到车上的氛围有点微妙,于是主动提起今晚的住宿情况,想给大家换个话题。
湖州这边是订了个离种植户比较近的客栈,其实也是新版农家乐,住宿管理比农家乐好,吃的又比一般客栈好不少,在本地民宿里也算小有名气。
邹妙妙半个身子拧成麻花一样趴在位子上,兴致勃勃给后面二位领导讲解,而敏锐如她,很快察觉到柴蒲月听她介绍完,马上推了一下眼镜,表情略有松动,于是便十分狗腿地即刻发送了晚餐菜单给自家大老板。
邹妙妙实在感觉自己是个天才型总秘种子选手,从张记应酬开始,她就发觉自家老板相当注重吃饭这件事,如此会洞察老板心意,升个总秘还不是手到擒来,洒洒水啦。
邹妙妙想入非非,而邰一正好趁这会儿多看了两眼后视镜里的柴蒲月,两个人因此谁也没看路,差点就开过客栈,停车的时候,他听见柴蒲月轻轻讲了句。
“加一个丝瓜炒蛋。”
丝瓜炒蛋,好久违的菜色。
邰一又从后视镜里看柴蒲月,这一次,柴蒲月也抬头看他,他们的眼神对上,谁也没有再后退一步。柴蒲月看见邰一脸上露出很浅的笑意,便推了一下眼镜,下意识低下头去开车门,耳朵忽然有些发烫。
他知道他们想到同一件事,很久以前,有个人为了给另一个人弄两条丝瓜,差点在海关被请进小黑屋。
那次实在是一场世纪大乌龙。
第18章 韩国街的脏话字典之传奇的丝瓜。
2019年的6月,柴蒲月留在伯克利修暑期课。
邰一觉得他真乃神人,被虐了他妈一整个学期还能继续修暑期课。
相比之下,邰一已经受不了一点,他急需度假,虽然跟柴蒲月在旧金山呆着也很好,但是他体内的玩乐因子一直作祟,碰巧周嘉涵和佘季华邀他一道去普吉岛玩,他就同意了。
普吉岛的碧海蓝天极大抚慰了三个人期末周的痛苦,海风悠悠,海水澹澹,椰子水和新鲜的柠檬生蚝让这个假期瞬间变得清新可人。
只不过老天作弄好人,邰一才在海岛逛了三天,就已经自然晒黑了两个度。
他本身肤色一般,平时是因为不怎么晒太阳才偏白,实则是很容易晒黑的体质。虽然自己平时也不算很在乎自己的形象,但也不是说完全不在乎。
于是从第四天开始,他就在本地超市买了韩国产的防晒霜,开始潜心防晒,同时减少白天外出,只有傍晚才出来游泳。
周嘉涵笑他矫情,邰一懒得同这白痴水龟吵。恶有恶报,第五天的时候,周嘉涵就光荣晒伤了。而佘季华本身就不爱动弹,活动安排在白天晚上都没什么所谓,三个人就此开始了夜游模式。
在普吉岛的第六个晚上,三个人从一开始的老老实实在沙滩烧篝火玩桌游,变成老中人传统项目——吃烧烤喝老酒。
周嘉涵背上擦了药,只能趴着用吸管喝啤酒,烤串要刮下来,放在一次性质盘子里递到他嘴边。佘季华把他这副囧样拍下来发给乔倩,于是这两名小学生就此开启漫长的沙滩追逐战。
邰一不吃烧烤,他没什么兴致,其实他酒量向来还行,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才喝了三罐就有点醉。一个人盯着篝火烧得噼里啪啦的火星子发呆,整个人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就这样看到了柴蒲月。
他也没有完全醉,他知道这一定是幻觉,他眨了两下眼睛,穿着老气polo衫读书的柴蒲月就这样消失了。
于是他开始在脑子里想柴蒲月,想到柴蒲月给他在旧金山的家里做烤肉,结果把隔壁老头种的白绣球给熏黑了,那臭老头连着写了一个礼拜投诉信去街区,社工被烦得不行,象征性地来把他们的烤肉架子给没收了。
再后来,柴蒲月新买了一个韩式电烤盘放在家里。其实邰一知道柴蒲月对烤肉不是很感兴趣,每次烤肉,柴蒲月也就吃点年糕和虾,肉只吃一两块。
当电烤盘出现在厨房的那一刻,他真是觉得柴蒲月爱他爱到死,真正的爱就是如此的润物细无声。
邰一想得心脏酸酸的,于是忍不住拿出手机来给柴蒲月发消息,看了看时间,决定问他今天早饭吃的什么。
柴蒲月这小子回得倒快,可能是暑期课有点无聊,他也在开小差,这也算是ai柴蒲月比较像人类的时刻之一了。
「柴蒲月:小馄饨」
邰一很鄙夷,问他怎么也没点新创意。柴蒲月发来一个问号,邰一刚着想给点建议,对面又发来一行字。
「柴蒲月:那我还挺想吃丝瓜炒蛋的」
邰一有点莫名,要吃丝瓜,大华超市就能买到丝瓜,你要在美国别的地方买丝瓜那可能确实还有点难度,旧金山你还不好买?
三藩的中国人多得像澳洲随处可见的肌肉袋鼠。
好像是已经猜到邰一要说什么,柴蒲月马上又说,旧金山买到的不如苏州本地的好吃,菜场阿婆自己种的丝瓜是脆甜的。
邰一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动明显要比平时要快一倍,突如其来的眩晕感袭击了他,让他牙酸,骨头软,整个人不自觉就躺倒在沙滩上,陷入柔软的白沙。
“他在做啥?”
“不晓得,笑得像个花痴。”
“发痴,肯定又在想那个小馄饨。”
“啊?啥小馄饨?”
“唉,要不说你追不到乔倩是有理由的呢。”
“佘季华!老子掐死你!”
世界纷纷扰扰与他邰一无关,他是被爱神丘比特眷顾的幸福小孩。
沉醉了几秒以后,邰一猛地睁开眼睛,然后坐起来火速订了一张凌晨普吉岛飞上海的机票。
他飞了五个多钟头落地浦东,然后在去虹桥的路上定了从上海去苏州的高铁,马不停蹄,一鼓作气,等他赶到姑苏城的观前菜场,正正好好赶在小贩午休前买到了最后五条新鲜的丝瓜。
那天傍晚,他飞旧金山,因为临时订票,没有头舱也没有商务舱,他坐了将近十三个钟头的经济舱回到旧金山。
等飞机落地三藩,邰一觉得自己的屁股不是屁股,背不是背,整个人就像那个暴打柠檬茶里的柠檬。
不过这些苦都不算什么,他只要一想到柴蒲月看到他带着丝瓜出现在家门口的表情,他就觉得很幸福,很自豪,很满足。
哪怕现在只要一打开微信消息,他就能看见周嘉涵发来的数条辱骂他见色忘义的60秒超长语音。
哪怕如此,他都觉得甘之如饴。
不过半小时后,这枚硕大的恋爱脑就被海关无情拦下。
查行李的长官是个很典型的黑人阿哥,身量起码两米,又壮,短袖工作衬衣快裹不住他浑身的腱子肉,一个人好顶邰一两个。
彼时还是清纯男大的邰一跟他一对视就十分心虚,很明显,他也知道携带新鲜瓜果入境美国是很不合规的。
但这玩意儿托运被查真的是有一定几率的,上回周嘉涵他妈带了个8424大西瓜来怎么就没被抓!他那情节要比这严重吧!
黑人阿哥很冷静地让他打开他的行李箱,然后指着某处问,这里是什么。
邰一奔波了一整天,大脑勉强还没当机,他磕磕巴巴寻思了半天,最终竟然决定撒个小谎。
后来他回忆起来,总觉得真的是脑子不清醒跑出了第二人格。
他开始噼里啪啦一顿说这是一种中国本土的传统瓜类,名叫丝瓜,中文发音跟思念的思一样,在中国吃丝瓜代表一种思念。
而每年只有初夏才能吃到最美味的丝瓜,他三舅姥爷自从改革开放来了美国之后,就再也没尝过这个味道,现在他病重在医院,唯一心愿就是尝一口家乡的丝瓜。于他想做一道正宗的丝瓜炒蛋,让他能够安心地离开这个美丽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