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柴建业呢,算是过上了挂名董事长的清闲日子,天大的事情不过王阿姨和奶奶因几句玩笑话怄气,需要他来说和。
不过每周一例会柴建业还是会固定出席。
每年梅雨季节,因为天气潮湿闷热,满月各零售门店会开始上苏式绿豆汤和古法龟苓膏,算是时令特色饮品,而正因为时令,所以满月舍得下本钱,原料好,味道自然好,卖的是品质,赚的是口碑。
龟苓膏原料一向是从广东进货,问题不大,只不过糯米和绿豆往年固定的合作商是一对甪直乡下的老夫妻,去年夏天过后,老夫妻俩就回报过说年纪太大,身体不好,不大愿意继续做了,想去海南养老。
柴蒲月是知道这个事情的,于是多次带着礼物登门,劝说老夫妻俩再种一年,满月愿意将收购价再上调1个点,只要等他找到接档的,海南的养老院他来帮忙联系。
结果到了冬天,老夫妻俩先斩后奏,等柴蒲月知道这件事,老夫妻俩已经在海南岛的蓝天白云下喝上椰青了。
这件事算是严重失职,但也并不是柴蒲月失职,因为后期老夫妻俩的联络一直是交给采购经理张应祥去跟进的。
柴蒲月有些埋怨自己还是有些学生气,竟然轻易相信公司中出名的老油条会为了大局按下个人利益。
不过当下也不是追责的时候,千挑万选,今年的供货商是张家港一家分店的老板推荐来的,是他乡下一个亲戚在种,虽然是沾亲带故,不过也算成功过了柴蒲月的选品。
周一例会,邹妙妙端着一大盆糯米和绿豆往大家面前的小碟子里分。
柴蒲月郑重尝过,又喝矿泉水漱口,才说话,“今年的糯米,大家觉得怎么样。”
坐主位的柴建业一直蹙眉,于是下面几个经理就算尝着还好,也不敢轻易说好了。
此起彼伏的细语,内容不过是些还是比往年差一点之类人云亦云的说辞。
柴建业看一眼柴蒲月,“你觉得呢?”
柴蒲月沉默了两三秒,才讲,“我觉得绿豆勉强能跟上需求,甜度沙度都还可以,但这次的糯米用来做绿豆汤就偏软……本来春天就应该定更好的,只不过一直也没找到,好的供应商早都被其他家签好了合同,现在这家是能找到的最好的。我想……今年只能先这样,蒸晾时候下点功夫。”
柴建业点点头,又问:“那明年怎么办,有没有打算?”
“嗯,”柴蒲月翻开一份文件放在柴建业面前,又示意邹妙妙给每人都分发一张资料,“这是宣城和湖州的两家农户,都是年轻人回乡继承家里的农地,第一熟还没拿出来,所以大家都不太敢试水,还在观望,我是觉得产地优势在那里,趁价钱还没水涨船高,我们应该先去谈谈。”
用新人有风险,特别是食品行业,如果前年定的供应商不合适,当年很难栽找到合适的,而planb对大量需求来说也不是十分现实,产品要卖一季,东西不好,口碑跌一季,到下一季就没人记得你们了。
柴建业沉吟片刻,犹豫得很明显,会议桌上几个人交换眼神,连邹妙妙都在悄悄察言观色,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大例会,虽然大家面前都摆着吃喝,但总体还是让她觉得有点严肃。
张应祥的目光在父子俩的脸色之间辗转一遍,忽然笑着讲:“柴董,我是觉得甪直老夫妻俩不是把地卖了吗,人虽然走了,地是好地啊,不如就还是叫那块地的新承包商供货吧?也省去许多麻烦,月月也不必辛苦地找来找去的了。”
柴蒲月瞥了对方一眼,不过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继续看手里的资料。
张应祥尴尬地笑笑,“讲得急了,柴总见谅。”
自家儿子一言不发,又一张臭脸,柴建业多少也明白了柴蒲月的想法,于是周一例会不了了之,只留下邹妙妙收拾茶水和食物。
桌上一盆雪白的糯米,一盆黄翠的绿豆虽说表层有些风干,绿豆暗淡,糯米干黄,但还是看得出两样的形状都算莹润饱满,是佳品。
柴建业随手拈了一粒糯米放进嘴里,走到窗边同儿子搭话。
“其实……”
柴蒲月砰地一声就把百叶窗拉亮,开枪一样,吓柴建业一跳。他却好像无事发生似的,紧接着板着一张脸回头看老父亲,傻子都看得出来他火气大了。
阿弥陀佛,柴建业首先对老婆发脾气头痛,其次就是对自家儿子发脾气一向发怵,臭小子谁都不像,生气的时候一声不吭,眼睛盯牢你像要杀人。
柴建业心道几声阿弥陀佛,然后微微侧身,小心回避邹妙妙,压低声量劝和,“月月,你不好这样的,你张伯伯是公司创业初期的老人了,他也是好意,毕竟每年绿豆汤大家吃的都是那个老味道嘛,用老供应商也无可厚非。”
柴蒲月反问他,“老味道?老供应商?张应祥的亲戚承包了甪直的地,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那……那有钱总归大家一起赚呀,人家承包了地自然好好种的,月月,你不好一上来就赶尽杀——”
“家里是不是收到过美国寄来的信?”
柴建业愣了一下,什么没头没脑的?
“什么美国?”
柴蒲月皱着眉,显露出轻微的不耐烦,“我毕业回来之后,家里是不是来过美国的信?你们给拒收了?”
“美国的信?”柴建业眯着眼睛茫然思索片刻,忽然想到什么,“奥,要么是你王阿姨或者爷爷奶奶收到了,也没搞清楚……”
柴蒲月抿紧嘴唇,没接话。
柴建业对他忽然提信的事情摸不着头脑,但看他不再追问,估计也不算很要紧,于是又接着劝起来。
“月月,去年你几个伯伯就对你有些话讲了,今年结完婚你升执行董事是要董事会表决的,我们虽说是小公司,万事好商量,但你要同大家分股份,不可能一点面子都不给人家的吧?总不能说最后弄得我儿子在自家公司打一辈子工吧?”
柴蒲月一听他老子的话就来气,头顶心气得都发烫的,偏偏他也不是那种气极了砸东西的人。
“那我就打一辈子工好了。”
柴蒲月冷冰冰撂下话,转头就走,砰地一声,又把会议室的门给砸上了。
邹妙妙见状赶紧抱着一大叠资料在他身后追他,最后也没追上。
大老板跑了,可怜的邹妙妙回到工位又开始胆战心惊,担忧张秘书会忽然来找茬。
近来她的阵营越发明确,在心中默默给柴蒲月从小老板升级为大老板!
不过与此同时,大老板的阵营也是越发明确,这就导致她的职场生活越发艰难。
不过她安慰自己富贵险中求!要想在满月做到总秘,现在吃点三明治夹心一样的一咪咪小苦头算什么!
“哎,小邹啊。”
好了,说巴子巴子就来了。
邹妙妙调整呼吸,转头微笑,“啊,张秘书,有什么吩咐?您尽管安排。”
张秘书张显忠同采购经理张应祥是堂兄弟,只不过自家家境不如张应祥,又因为学历上差一些,所以只在满月做秘书,手上并没有股份。这么些年靠堂兄弟照应,也是熬到总秘了,前些年柴蒲月没进公司的时候,他的日子还要好过。
小柴总正式插手事务开始,他与堂兄弟的回扣大跌,自己每年损失百来万块钱,往后不动脑筋挽救挽救,只会更难堪。就这个情况,他自然不愿意柴蒲月独揽大权。
只不过张应祥说自己那边自有对策,让他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不过他确实也无从下手,毕竟现在连这个实习的小秘书也开始倒戈,弄得他很不舒心。
张显忠笑笑,“吩咐哪里谈得上,现在小柴总拿你亲,我们这些老头子可使唤不动你。”
邹妙妙心里破口大骂巴子就是巴子!但面上还是保持微笑,“哪里的话,张秘书是总秘,我们还不是都得听您的。”
张显忠上下打量她一眼,眯起眼睛一笑,老狐狸似的,“那倒是。”
阿弥陀佛,只求他有事说事,没事快点滚回自己的老巢去。
可惜天不遂人愿,张显忠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她,唉声叹气地又开口了,“小邹啊,我真是欣赏你,你上进心强,不像我有个远亲,也是个小姑娘,她呢,也是大学毕业出来做做秘书,看小老板年轻,动花脑筋,最后被小老板老婆捉牢,闹到公司抓住头发打呀,拉拉扯扯的,走光咧!”
那张老脸,还故意凑到邹妙妙面前唬人。
邹妙妙脸色难看,身体微微后倾,抗拒他的靠近。
张显忠尽收眼底,继续努力轻飘飘阴阳怪气,“这样一闹,我那个远亲也不好做人了,唉,也可怜的,这两年一直在家里吃药……还是小邹你这样的好啊,老实本分的小姑娘,想来也不会叫我们未来小老板娘难做的哦?”
邹妙妙属实被他恶心坏了,但还是勉强扯了扯嘴角,笑笑,“张秘书这话讲的……大家都是老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