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唐誉庭沉默,用一种江润槿看不懂的眼神审视着他,转瞬,他垂下眼,语气不屑道:“还送到我们公司?”
江润槿点了点头,看起来通情达理:“嗯。”
唐誉庭听到这里嗤笑一声:“不需要,你直接扔了吧。”
身上的衣服顷刻间变得重如千斤,压得江润槿喘不过气,他跟着又点了点头,脖子僵硬,低头时仿佛能听见骨骼摩擦的咯吱声,他吸了口气,从牙缝中挤了个“好”。
路灯下,唐誉庭的眼圈有些红,仿佛刚才的咄咄逼人只是江润槿的错觉,唐誉庭依旧是那副在他面前可怜巴巴的模样:“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唐誉庭见江润槿不说话,走过来,问:“腿还好吗?”
江润槿眉头一皱,刚才保镖踹他腿的时候,唐誉庭分明没有在场,一个荒唐的猜测在脑海中逐渐成型——唐誉庭今晚一直在暗处注视着他。
心脏随着浮现的悚然狂跳,江润槿抬起头错愕地看向唐誉庭,问:“你怎么知道的?”
“什么?”
江润槿屏住呼吸,保持冷静:“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腿在疼?”
风吹着吐芽的树枝,簌簌作响,很凉,像是蛇在江润槿的脸侧吐露蛇信。
唐誉庭像是没有注意到江润槿的紧张,抬手拨开他面前被风吹乱的头发,露出眼睛,上扬的狐狸眼中此刻被揉进了太多的情绪,害怕又紧张,连反抗都忘记了。
唐誉庭轻松一笑:“你不知道吗?你一路走过来腿都是一瘸一拐的。”
第10章
历史总是有着相似之处,江润槿只需要稍做回忆,就能想起唐誉庭曾经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都说人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到了江润槿这里,受罪的却是那两条腿。
体测时摔了一跤,虽然没有落得残疾,但因为腿脚不便,多少影响了正常生活。
跳舞牵拉伤口,膝盖上的血痂裂了又长,一个星期过去,江润槿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这天晚上,江润槿照常去了酒吧。
从后门进去,穿过狭窄的走廊,一侧是酒吧的后厨,厨师正备着客人晚上要点的炸物,小吃,油腻腻的味道飘的到处都是,他扇了扇面前混浊的空气,皱眉拧开了休息室的门。
舞女们正忙着化妆换衣服,没有功夫将视线分给江润槿,每晚上台之前需要准备的流程大差不差,他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拨开两颊垂下来的长假发,娴熟地给自己化了个浓妆。
烟熏,大红唇,眼上粘的整簇假睫毛又浓又密,很俗气,但耐不住他骨相优越。
十点是江润槿第一支舞的时间,他进隔间换好衣服就开始上场。
江润槿一米七五的个子,比其他舞女高不少,但骨架小,在酒吧昏暗的条件下,乍一看和普通的高挑女性身材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因此在一众脚踩恨天高的舞女之间并不显得突兀。
台上的舞女一贯是清凉的打扮,江润槿也不例外,上身挂脖吊带,下身短裙配黑色丝袜,跳舞时纤细的腰肢露在外面,性感又漂亮。
几束光源集中在舞台中央,换音乐时,光线暗下来,江润槿一眨眼,他像是似有所感,隔着几米距离,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人群中,唐誉庭穿着一身休闲装,他像是在找什么人,视线在周围打转。
是错觉吗?唐誉庭怎么会来这种地方?他会认出他吗?
江润槿屏住呼吸,表情如常,手脚却不自觉僵硬起来。
别看他,江润槿在心中呢喃,偏偏天不随人意。
忽然之间,唐誉庭抬头朝舞台中央看去。
江润槿跳了百遍的舞蹈,在和唐誉庭对视的那一刻起忘了动作,他的两只脚像是陷入了沥青,无法移动。
一股前所未有的紧张向他袭来,喉结忍不住吞咽,他实在太害怕了,害怕唐誉庭识破他的伪装,认出他原本的面目。
大概是危险爆发时动物本能的求生欲作祟,江润槿匆忙收回迈出的右腿,膝盖猛地一痛,他知道,是他的伤口又崩开了。
等灯光彻底灭,江润槿草草退场,像是夹着尾巴逃窜的狼,动作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下了台,脸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脖子流,他抹了一把,皮肤冰凉,让他一时分不清这汗是因为热的,还是被吓的。
别的舞女上场,周围又开始喧闹起来,江润槿喘了口气,惊魂未定,他小心翼翼地回头,然而台下已经彻底没了唐誉庭的踪迹。
一眼而已,唐誉庭应该没有发现端倪,江润槿安慰自己,他靠着墙缓了两分钟,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
回休息室的路上,经理拦住江润槿的去路:“酒来了,你去帮忙卸个货,顺便把仓库里的空酒瓶都搬出来,让老李拉走。”
经理知道他的真实性别,酒吧有干不完的杂活时,从不吝啬去使唤他,江润槿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但为了谋生,他一贯能忍。
在心里骂了一通经理,江润槿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他从酒吧后门出来,装酒的三轮摩托停在外面,送酒的老李却不在。
稀罕。
这一片的治安不好,街头巷尾小偷小摸的人不少,丢一两箱啤酒之类不值钱的物件,连警都报不了,自能自认倒霉,所以卸货时老李得一直盯着。
江润槿扫了眼巷子深处鬼鬼祟祟探出又伸回去的脑袋,给自己点了支烟,然后百无聊赖地抬起头。
夏夜浮躁,蚊虫嗡鸣着不停地扑向头顶上昏暗的路灯,他缓缓吐了口烟,后门里面的脚步声骤然响起,来人的阴影投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就算唐誉庭的脸在夜色里稍显模糊,但依旧藏不住他相貌的优越。
手里夹着的细烟当即掉在地上,猩红的烟头在地上砸出火星,江润槿愣在原地,心跳加快的同时又觉得荒谬。
艹了,怎么又是唐誉庭。
唐誉庭眼角一弯,那眼神无论看谁好像都柔情似水:“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姐姐。”
江润槿人还是懵的,但唐誉庭的那声姐姐无疑让他悬着的心瞬间归位。
幸好,唐誉庭没有发现端倪。
江润槿低头踩灭地上的烟头,看了眼唐誉庭手里抬着的一箱空酒瓶,大概明白了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刻意地压低嗓音,平淡地问:“老李怎么没来?”
“他前两天把脚给崴了。”
“哦。”江润槿眨了眨像扇子一样的假睫毛,明知故问道:“你是他儿子?”
“不是,我在他那里打工。”
“哦,才来的吧?老李没给你交代?车停这儿,也不怕酒被别人偷了。”
这话说完,江润槿就后悔了,没事多管什么闲事。
“那里不是有监控?”唐誉庭黑色的眼睛纯真又清澈,他指了指酒吧后门监控镜头上亮着的两个红圈。
大概是被唐誉庭的单纯逗乐,江润槿低声笑下才继续说:“两箱啤酒连立案都不够,行了,这边治安不好,以后你来这边注意点。”
江润槿走过去,从车上搬起一箱酒,却被唐誉庭凑过去伸手拦下。
唐誉庭腼腆地笑了笑,没再看他的眼睛,像是不好意思:“我来吧。”
江润槿没有拒绝,唐誉庭弯腰搬起一箱啤酒,露在袖口外边的手臂肌肉线条流,唐誉庭转身进了酒吧后门,江润槿的视线也跟了过去。
唐誉庭大概真的觉得他是个女人,在夜场还一派绅士作风,真有意思。
仓库里攒的空酒瓶不少,唐誉庭一趟趟出来,总会带出点室内的浮躁,江润槿没好意思在后门一直站着,就算唐誉庭没有意见,经理看见了免不了说他偷懒,因此等搬仓库的空酒瓶时,他也过去帮了忙。
“膝盖有伤?”
周围没有其他人,唐誉庭这句话只能是对他说的,江润槿错愕地抬起头,唐誉庭站的位置有点背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含着笑的声音。
不重,很有质感。
等眼球终于适应了晃眼的白光,他看见唐誉庭的视线似有似无地划过他的膝盖,然后对上了他的眼睛。
江润槿莫名心虚,视线往侧一偏:“你怎么知道的?”
唐誉庭头也没回,走到三轮车后面,拉上车斗的后挡板,轻松道:“你自己没有注意到吗?你一路走过来腿都是一瘸一拐的。”
江润槿这才发现自己说了蠢话。
唐誉庭没有多问,抬腿跨上三轮摩托,朝江润槿礼貌道别:“姐姐,再见。”
这条路不是主干道,一到晚上就没什么人,发动机一响,嘈杂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里显得格格不入。
江润槿嘴上说着再见,心里想的却是再也别见。
回到酒吧。
腿上的黑色丝袜黏连新生的血痂,江润槿脱下时差点拽掉一层皮,疼得他嘶哑咧嘴。
他给膝盖涂了蹭碘伏,将丝袜扔进水盆,干涸的血瞬间污染了清水,打上肥皂,三下五除二洗干净,拧干,挂在休息室的排风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