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姜允不动声色:“我赌你贴身藏了一把枪,与其用它来和花房里的人火拼,不如让我进去,你用它来找准时机,一枪爆头。”
燕斜月没有否认枪支的存在,而是问道:“你相信我的枪法?黄橙他们都没见过我开枪。”
姜允却说:“你应该知道,一般狙击手都需要配一名搭档,一个为他们观察周遭环境、清楚狙击视野的观察手。”
她拿出两个看着像是银质耳坠一般的东西,一只利落地戴上自己的耳朵,一只本来要递给燕斜月,见对方不接,干脆垫起脚尖,将另一只也戴上他的耳朵。
燕斜月的耳朵上没什么肉,可以清楚地摸到皮肉下的耳骨组织。
摸着,反而比他的手还热几分。
银色的装饰物,隐入他金色的头发里。
“我来报方位,我会告诉你,该往哪一点开枪。”
“燕斜月,我来做你的观察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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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
兰茵将嘴唇抿平,打开门。
是那个青绿色短发的女人。
“你——”
姜允像是没听到兰茵的话一般,平静地向着帕拉斯走去。
“站住。”
姜允回头,“我身上没有任何工具,更不要说枪支,我对你无法造成任何威胁,我只是想来和你说说话。”
兰茵的其中一片镜片上布满了蜘蛛网一般的裂纹,她拿着枪,手微微颤抖着,对准姜允。
姜允坐下,与帕拉斯保持着两臂的距离,“你也坐,这么站着应该很累。”
“……”
兰茵整个人都如一张绷紧的弓,沉默片刻,终究是坐了下来。
“你刚刚说你想和我说话?我没什么想和你说的。因为我和你们这些天之骄子,或者是白塔人的鹰犬,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姜允:“你对塞恩这些白塔人有很强烈的恨意,你希望他们得到应有的报应,是吗?”
“他们不应该这样吗?这个世界没有公平,也没有正义,人一生来就仿佛被划定了命运,他们是人,我们只是用来供他们玩乐的玩具,用来让他们食用的食物,用来报废的垃圾。”
“但是高贵的白塔人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们会因这些低等垃圾而死。”
姜允:“所以,你想要有正义,想要有公平,最后,你认为你靠自己完成了这一切。”
兰茵的呼吸渐渐平和下来,扯出一个笑容:“自己抢来的公平,你觉得还能叫公平吗?如果不是你们联查队,不,如果不是这群人命不好,如果他们生来就是白塔人,何必需要去费尽周折,为自己讨来一个公道。”
姜允没有被兰茵强烈的情绪影响,平静道:“你真正想要的,是不迟到的正义,是不分三六九等的众生平等,或者,这些东西没有也没关系,如果命运可以重来,你相信,他们更愿意会带着想保护的人,离那些白塔人远远的。”
兰茵没有聚焦地盯着远方,似乎是在怀念着什么人,最后她伸出手,盖住了自己的脸,悠悠地叹出一口气。
仿佛将胸口剖开一个大洞,让破旧的灵魂都飘逸出来。
“你说的对,我没有那么伟大,如果我可以预见命运,或是让时光重来,我一定不会让我们所有人经历这一切,我们要躲起来,躲过命运的围剿。”
两人之间沉默了很久,兰茵转过头看向姜允,语气变得平和许多:“你为什么不问我,让你们选一人进来的原因?”
姜允:“我确实对此感到好奇,但我不知道,问了你,你会不会回答我。而且,我想也许你比起被提问,更想多说一些你想说的话。”
“……你说的对,我叫你进来,可能就是想和你说些故事。你和你朋友推断得很精彩,不过还有更多的细节,你们大概是想不出来的。”
兰茵露出复杂的笑容:“在这个世界上,凡人没有权利审判白塔,也就是没有权利审判被白塔庇佑的人。但是有一天,我想明白了,人不可以,但神,可以。只要我成为神,我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作为神,我和凡人做了一个交易。”
“凡人为神献出信仰,而神替他们完成正义的审判。”
姜允敏锐地抓到了那一点让她心尖发出战栗的不对劲,“你是说,那几个白塔人,都是所谓的神杀的,陈橘他们,其实没有动手。”
兰茵轻轻地点头。
姜允突然觉得心脏被剧烈地收紧,像是被一条带着酸涩的荆棘悬绕在高空。
“那自杀——”
“你应该猜到了,”兰茵露出白纸一般的微笑,“我告诉他们,他们计划采用何种方式自杀,身为神的我,就会同样的方式对那些畜生降下神罚。”
心脏猛地坠落,同时耳边通信器里传来的燕斜月微微加重的呼吸声,如同呼啸而过的风。
“你大概很难想象到那样一个场景,一群人脸上带着一样的,充满绝望和希望的脸,讨论着骇人听闻的杀人手法,但实施对象,却是自己。像是人间炼狱,又像是天堂。”
“我偶尔也会想,真可悲,已经被这个世界逼成了这个样子,却还是不敢亲自动手,也许投生的那一刻起,他们这群人就被罪恶的锁链留下了深入灵魂的烙印。”
姜允:“所以,他们有留下很多让你有触动的回忆?”
兰茵闭上眼睛:“我直到今天还记得,路维是第一个确定好自杀方法的,他那个时候似乎笑了,又好像哭,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他以为没有人听见,但我听见了。”
“他说,死,会痛吗?”
“他似乎很迷茫,但很快地,他就不再迷茫,还大声地说,他要让那个人,很痛、很痛。当我动手把那个白塔人杀掉的时候,路维看着那颗滚到脚边的头,瞪大了眼睛,眼泪流下来,滴到那个人的眼睛里。”
“那种畜生,大概是这辈子唯一一次眼睛里盈满如此真挚的泪水。”
“还有陈橘,在人生被毁掉之前,她是一个靠卖酒生存的人。所以,她选择的方法是用开瓶器一点一点卷插入胸膛,把那颗心脏生生地剖出来。陈橘是那群人里唯一一个全程都很冷静的人,几乎像是没有情绪。”
“但在我用那套手法把那个人杀掉的时候,陈橘笑了。她说,这个人的心脏被生剖出来的一瞬间,好像是酒塞被拔出瓶口,还有啵的一声,真难听。她还说,这个人现在就像一条砧板上的鱼,没有了心还这么动来动去的,真恶心。”
“还有,几乎每一个人都对我说,谢谢,还说他们一定会遵守约定,在岛上把这一出戏演好,然后完成自杀。”
姜允:“如果替他们杀完人,他们最终却没有遵守约定,那你会怎么办?你身后的组织,会帮你处理这一切吗?”
兰茵缓缓地睁开眼睛:“用不到。因为他们不会背叛,不会反悔。他们都是一群没有命运的人,他们的命运本就微渺,现在又献祭给了我,活下去对他们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
姜允的眼神里似乎藏着无尽的慈悲,近乎于叹息一般地说:“你的仇人在死掉的时候,你是什么反应?”
兰茵:“我以为我会很痛苦,但没有,就好像是原来吃了一堆玻璃到胃里,每走一步就能感受到玻璃锋利的边缘再划过我的胃,似乎划穿了它,再流到我身体里的各个角落。当那个人死的时候,那些玻璃瞬间化解为沙子,堆积到我的脚底,又升飘到我的头顶。”
“整个世界在颠倒,我的思绪很混乱,唯一有一点我很确定: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姜允:“你为自己选择了什么死法?”
兰茵恍惚道:“用涡硫素,从四肢开始,将他活生生地,慢慢地溶解掉,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一点点地消失。我也会这么死。”
“你会很痛的。”
“我,不在乎了。”
兰茵说完这句话,闭上眼,又猛然睁开,愣愣地看着姜允。
她终于反应过来,姜允刚刚一直是在给自己设套,就是为了套出自己的破绽。但她反应过来得太迟了,对方已经成功了。
此时此刻,姜允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情绪。
和她身后,被绑在椅子上的少女一样。
一直低着头的帕拉斯不知何时将头抬起,再不见一点惊惧,无悲无喜地看着姜允的背影。
“看来,你的神让你来伪装她的时候,培训得还不够到位。”姜允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兰茵说完这句话后,便转过头,和帕拉斯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