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只要留在这里,就算她杀不了他,他也难逃一死。
棠梨慢慢将丹药接过来,这次没再怀疑着不肯吞下。
她盯着云夙夜的眼睛将丹药吞了,很快就感觉到灵脉暖暖的,开始有回转的迹象。
“服下大约一个时辰之后,你就会恢复一些灵力。”
至于可以恢复多少,还要看她损耗得有多严重。
棠梨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云夙夜难得被人这样盯着。大部分看到他,对视不了多久就会羞涩垂眸,四处闪躲。棠梨外表看着应该也是那种容易害羞的人,可这会儿她盯着他看,目不转睛,一错不错。
她可以和云夙夜同归于尽,一起做鬼,给鬼王当牛做马。
但三师兄得回去。
没了云夙夜,云无极肯定还会想别的法子去害师尊,搞不好还会因为这一趟幽冥渊之行往天衍宗头上扣盆子,就和原书里面借云夙夜之死屠戮天衍宗一样。
三师兄得回去帮忙。
他活着回去就能解释这里发生了什么,她和云夙夜一起死在这里,云无极总不能再说是他们故意害死他的儿子,天衍宗也牺牲了一名亲传弟子的。
棠梨不觉得自己多重要,她是后来者,不过也才在宗门修行几个月。
她死了,大家可能会有点伤心,但应该很快就好了,不至于走火入魔下场凄惨。
师尊也能清静一点,再也不用忍耐她。
她再不济也是他的关门弟子,活着帮不上什么忙,死了却足够抵得上云夙夜这一条命,也能够引起师尊对云氏的防范。
总归很是死得其所,价值高昂。
棠梨缓缓转开视线,终于不盯着云夙夜看了。
要是不抱着逃走的心情,那其实遇见谁,如何被发现,也都无所谓了。
只要把三师兄送走,其余的就都可以摆烂了。
说实话,她现在有点累。
疲倦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人靠在窗畔,手摸着腰间的玉佩和小狗挂坠,面上一片细腻潮湿的冰冷。
幽冥渊是阴间,阴阳殊途,身份玉牌或是小狗法器都没法子求救。
她翻出纸和笔写遗书不是开玩笑,是真心的。
她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不能传讯回去留上三言两语,最少也要写上一封信吧。
将信放在三师兄身上,由他带回去,把她知道的能说的都写在上面,如此更万无一失。
可惜她当时尝试写剧情,下笔都是鬼画符,那便是不能写。
不能写剧情那也就没有别的要写了。
不是有价值的内容,只是一些闲言碎语,那还不如什么都不要留下。
脸上突然探来温热细腻的手,棠梨微微一顿,眯眼望着靠近的云夙夜。
“为什么哭?”
……她哭了?
棠梨愣在那里,抿唇不语。
云夙夜用手指替她擦去眼泪,温声说道:“别怕,不会有事的。”
“就算不信我,也要信凌师兄吧?”
他还在安慰她。
安慰什么呢?
他们马上就要一起玩完啦!
要不是这父子俩搞事她也不用这么干。
棠梨重重地哼了一声,根本不想理他。
和他一起挂是有些不甘心,但也不是太坏。
这个结果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
棠梨是根正苗红的守法好公民,她一辈子没做过坏事。
最多就是在电脑上挂个回形针,希望能把过于内卷的领导克走。
突然要她去杀个人,就算她有必须做到的决心,真到了节骨眼上也还是压力很大。
赔上自己的命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没那么大心里负担了。
一命换一命。
不,确切说是两命换万命。
她和云夙夜死了,天衍宗数万性命就能得救,这笔买卖很划算。
眼前的剑阵结界并没支撑多久,窗外属于鬼王的登位大典很快正式开始,血色的花海蔓延开来,一切躲藏都在花香之中无所遁形。
云夙夜伸手将棠梨拉了过来,挡在身后。
周身的屋舍缓缓消失,他们从客栈房间变成了置身于群鬼之中。
九级黑玉台阶缓缓升起,上设一座简朴的玄色石座。
先有青面鬼吏提灯前导,灯是素白绢面,上绘墨竹,而后是两队白衣童女散花,花是纸剪的银白色杏花,落地即化青烟。
伴随着烟雾散去,那惊鸿一瞥的人影真正地降临了。
没有霞光万丈,也没有威压滔天。
只闻一声极轻的玉磬响,众鬼循声望去,见一袭素白广袖深衣的身影,自烟雾深处缓步走来。
衣料是上好的雪缎,却无纹无绣,净得不染尘埃。
腰间束一条玄色丝绦,垂下细细的墨玉流苏。
他脸上覆着白玉面具,满头墨发以一根简朴的乌木簪半绾,余发垂落肩背。
行走时,他广袖微动,步履无声,身姿挺拔如竹,透着一种与周遭幽冥并不合契的清逸。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鬼王。
就和她最初对他的印象一样,他更像是俊美安静神清骨秀的仙君。
他行至最前,众鬼跪着,却不曾山呼海啸,也没有棠梨想象中的魂潮跪拜。
他们只是在他站定的那一刻彻底安静下来,魂息也跟着静止,一动不动。
就连远处的忘川河面升腾的薄雾都为他凝固了片刻。
无数道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那是一种沉默的、绝对的注目与臣服。
“清樽殿下。”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群鬼终于有了声息,此起彼伏地唤着“清樽殿下”。
清樽素影,很独特也很有诗意的一个名字。
棠梨迅速翻动脑海中的记忆,然后准确地对上了一个身份。
……要是死了能回到现代,她肯定去买彩票。
瞧一瞧看一看,这么低的概率都被她撞见了,她这要是去买彩票不得中个几千万?
清樽不是别人,正是原书里终极反派的名讳,那打败戾渊的幽冥渊新君。
不行,还是别买彩票了,这概率低得惊人,还是负面的,她真买彩票,肯定赔的血本无归。
卖掉她也不值那么多。
该死的赔钱货。
棠梨没想着躲,也躲不开。
她就站在一群鬼怪里面,在屋舍消失的时候就知道他们被发现了。
谁都动不了,她站在原地半晌,觉得还是入乡随俗吧。
耳边呼声那么高,她干脆也跟着高呼起来。
云夙夜听她跟鬼修一起喊“清樽殿下”,再是淡定的人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尹师妹进入状态还真是快。”
棠梨头也不回道:“云师兄快喊啊,别显得我们那么格格不入行不行?”
没看见他们已经被更多鬼修发现了吗??
棠梨喊着喊着朝后瞟了一眼,看见三师兄靠在墙边昏迷,她狠狠心拿出自闭壳,用刚刚回复一点的灵力将其开启,把凌霜寒塞了进去。
云夙夜看了全程,忍不住道:“装不下三个人吗?”
棠梨眼都不眨道:“装不下,云师兄没看见我都没进去吗?”
这可不是骗人。自闭壳是师尊给她的,只能装下她一个人,要是能多几个人,更耗费师尊的心血。那种情况下,她也就不必推三师兄出去阻挡冥鬼,可以直接拉他一起进来躲着了。
随着自闭壳打开又关闭,凌霜寒的身影缓缓消散在鬼域。
群鬼中央只剩下棠梨和云夙夜两人。
生人的气息让鬼修们垂涎三尺,两人还都是高修,那就更美味了。
好饿。
好想吃。
吞下去的话,一定可以提升许多境界吧。
可现在是新鬼王的贺典,他们不能轻举妄动。
比起惹怒鬼王,还是饿着好一些。
棠梨缓缓起身,感觉到无数阴冷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有些直不起腰来,死到临头,恐惧有些超越本能。
她爱看点血浆片,但真的不想自己去演。
好吓人。
真的好吓人。
阴森惨白的脸庞,冷硬的风和饥饿的眼神,以及似风似哀嚎的声音。
棠梨忍耐到了极点,防线濒临崩溃,哪怕身边的人是云夙夜,她也忍不住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云夙夜不曾迟疑地反握住她的手掌,将她的不安和战栗尽收掌心。
棠梨不由抬眸看他,他肯定不知道她一心想着他死,啊不对,他好像知道。
视线相交,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看起来就算我要死在这里,至少尹师妹是打定主意陪我的,对吗?”
棠梨:“……”这个时候你就不用那么聪明了。
而且那不是陪你,你别自恋行不行。
目光划过他清晰俊美的眉眼,好吧她承认他确实有自恋的资本。
缓缓挣开他的手,棠梨勉强直起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