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棠梨愣了愣,很快自己伸手拿了一块,高高地递过去。
“师尊尝尝。”
既然他想尝尝,那她当然可以帮忙。
长空月安静地注视着她,看她将食物送到他唇边,记忆回到了那狼妖喂她吃东西的时刻。
她可以吃别人喂给她的东西。
但她只会喂他吃。
这是其他人不会有的待遇。
至少目前没有过。
棠梨望着他,认真等他的反馈,那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从未污染过的雪。
香甜里带着一些辣意的滋味在舌尖漫延,长空月慢慢说了句:“确实很好。”
是真的很好。
食为天在他的地界做这样的营生很多年了,每年百味节都非常热闹,怎么会有不好?
棠梨听他这么说不自觉地绽放笑脸,可比一开始与他相伴的时候放松自在许多。
长空月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他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似乎看见主持者又给了她什么东西。
他不太能看得清。
并非视觉被影响,也没人有那个本事让他模糊。
是他自己被勾起了封存的记忆。
很多很多年前,有个比她还要小很多很多的姑娘,把自己偷偷存下来的糖糕塞进他手里,也是这样仰着头对他说:“兄长尝尝!”
那个小姑娘最后连魂魄都没能留下。
长空月忽然喉头发紧。
他用力吞咽,却像是吞下了一把碎玻璃。
他只能别开头,假装被烟火气呛到,低低地咳了几声,借机将眼底突如其来的灼热潮气压下去。酥饼的碎屑就这样黏在他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多时,两人走到了同心桥的尽头,他再次听见棠梨的声音。
“师尊,这是刚才比试的彩头。”
一双手托着一把锁送到面前,长空月看见了那锁上的“同心”二字。
“这是同心锁,锁在同心桥上,二位就能永结同心,天长地久啦!”
远远的还有主持者的道贺声,棠梨因为点心里淡淡的酒意而反应迟钝,没立刻反应出这话有什么不对,是长空月冷淡的声音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棠梨手一紧,没有说话。
主持者不在意地挥挥手:“好好好,你们不是你们不是,不是道侣也可以的,不碍事啊。”
他像是见惯了这种场合,完全没把他的解释放在心上。
棠梨握着同心锁,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他身上那七情断绝的因果线。
本来以为都忘了,没想到还记得清清楚楚。
长空月身上别说姻缘线,亲缘线都没一根,断得干干净净。
棠梨心里发紧,干笑了一下说:“师尊你别在意,他们这种节日一般都是这样搞的,咱们出来没人认识,他们才会误会。”
长空月没说话,只垂眼望着那把同心锁。
棠梨见他一直盯着,马上说道:“这锁对我们没用,不如转赠给别人——”
手被抓住,耳边传来他放轻的声音:“不用。他说得对,同心锁也不见得必须是道侣之间来锁。”
棠梨眉头皱了皱,有点不明所以。
“师徒也一样同气连枝。”
……同气连枝。
那和永结同心的差别可太大了好不好!
这能一样吗??
棠梨有点无语,却目睹着长空月好像真的不理解词汇的意思一样,在同心锁上用法术写下了两人的名字。
“……”
她哑口无言地望着,还听他在说:“好不容易赢来的,没道理白白给了别人。”
“挂上吧。”
同心桥尽头挂了无数的同心锁。
有的始终闪亮,说明那对爱侣还在一起。
有的已经灰扑扑,要么是他们最终分开了,要么就是已经不在了。
修界毕竟是个危险的世界,限制文里的修界更是危险指数直线上升。
棠梨注视长空月弯腰将锁挂上去,不禁想到自己。
他们这把锁可以坚持多久?
说不定没几天就得灰暗。
她接下来要干的事情随时有可能会挂掉。
刚想到这里,意外就发生了。
属于长空月和尹棠梨的这把同心锁,比她想象中碎裂得还要快。
不止是锁碎了,连带着同心桥,都在他们的锁挂上的瞬间震动坍塌。
“怎么回事!?”
“桥要塌了,快走——”
人群中不断响起惊呼和抱怨,无非就是觉得今年的设施太脆弱了。
大家都是修士,桥塌了也不至于摔出伤来。
棠梨第一时间就被长空月带到了他的剑上。
两人在高空中御剑而立,望着下方桥上一团骚乱。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长空月在想什么棠梨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觉得这一切挺搞笑的。
桥塌了。
它居然塌了!
这算什么?
他们的锁威力这么大吗?
她不觉得。
肯定是食物风干薄片堆积出来的桥太美味了,有谁在偷吃才给吃垮了。
她心不在焉地收回视线,目光越过长空月的乌发,落在他的侧脸上。
月光照不亮他的侧脸,他很快带她御剑回宗,一路上都没说一个字。
落地的时候,熟悉的画面映入眼帘,长空月以为两人可以就此分开,今日就到此结束了。
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总想着桥断了事,也不能陪她更久。
在这里分开就行了。
可转回身道别之前,他先看见了棠梨仰起的头。
夜色中她略带微醺地望着他,让他想到了那带着酒意的蜂蜜酥。
……她应该没醉,但至少有些意识迷糊。
要说什么?又要“胡言乱语”了吗?
长空月正要帮她人工“醒酒”,自从有了之前的意外,他就研究出了一种解酒的法术,这次正好试试。
不过行动之前,捏诀的手被她抓住了。
长空月猛地一顿,桃花眼幽暗难明地凝视着她。
棠梨就这么抓着他的手徐徐问了句:“师尊,你在怕什么呢?”
……不是胡言乱语。
是很清醒,清醒得让人无地自容的话语。
棠梨想了很久。
苦恼了一整晚。
现在她总算确定,长空月的情绪变化,并不是发现了她那些不合适的小心思。
他是在害怕。
高修连害怕起来都和寻常人不一样吗?长空月的害怕很婉约,非常隐秘,用强硬而冷酷的方式展现出来,叫人下意识要远离他,而不是安抚他。
他偶尔会失神,虽然会立刻拉回思绪,但那种克制压抑某种情绪的忍耐感,熟悉他之后,她越发感受得清晰了。
棠梨微微拧眉,更清晰地问他:“师尊,你到底在顾忌什么?在害怕什么?”
长空月想要抽回手,却被她罕见地强势控制。
他完全有能力甩开她,在他那么做之前,棠梨盯住他的眼睛更直接地问:“也许有些失礼,还有点自作多情,但我总觉得,师尊这些情绪是对着我的。”
“错觉吗?一次可能是,多次就不是错觉了。”
棠梨用力抓着他的手:“难不成师尊在怕我?”
“为什么怕我?”她困惑而费解地问,“怕我什么呢?”
心事一个人想的时候没什么,怎么都能从容自处。
未曾想如此隐秘的感情会有被这样直白揭露的一天。
长空月表情骤变,他慢慢收拢手指,重新攥紧,直到骨节发白。
再后面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还是走了。
真想摆脱她的时候,她根本没有任何阻拦的方法。
她也没有真的要拦着他。
一切想法都是酒后突然冒出来的灵感。
人家不想回答,皱着眉头似有不耐,说不定只是嫌弃她“发酒疯”。
棠梨回到自己的寝殿,躺在床上安静地闭着眼睛。
睡觉。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睡觉。
玩了一天可把她累惨了,那些会空耗她的情绪都被她排除在外,一心沉入梦境。
功法修炼到一定程度,有主观入梦意图之后,她就不再受心境的影响了。
就算心里不安稳没有困意,她也能让自己很快睡着。
长空月的情况就没她这么轻松了。
他离开之后没有回寂灭殿,反而离开了寂灭峰。
漏夜赶到月魄草生长的地方,趁着月色还浓,他割破了自己的手腕,放血喂给满地的月魄草。
明日这些灵药都要被带去云梦泽,必须在今晚生长完成。
若不带他的血,月魄草就算拿去也没有用。
长空月不断地割破手腕放血,将大片大片的月魄草滋养得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