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而且仔细想一想,祝府的底子确实挺薄。祖父虽在文坛地位颇高, 但他去后,便无人可撑起门楣。大哥是从八品下太乐丞,二哥是正七品下的灵台郎,两人俸禄不高,都没什么大前途,能为她备下一份表面光鲜的嫁妆,已属不易。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祝明璃没和祝家主母,也就是她的大嫂碰过面,却猜她应当是个能干妥帖之人。
想到那个一言不合就哭哭啼啼的阿兄,祝明璃有些无奈。
嫁入沈府从各方面来说都是高嫁,但祝明璃却一点儿气也没受。不得不说,原身的阿翁确实给她定下了一门极好的婚事儿。
不多时,管事便到了三房。祝明璃在堂屋细问抚恤诸事,渐渐理出些头绪。
总的来说,沈府待人是极厚道的,可惜疏漏仍不少。朝廷抚恤不周,沈侯爷在世时就立下规矩,从府里出银钱抚慰战死兵丁的家眷,并安置残兵。
侯爷去后,此事先后由大郎、二郎接手,后来部分职责归入中馈,反倒交接不清、乱了章法。待到沈绩掌家,仍延续旧例,他有心做得周全,钱拨得更多,效果却一般。
如今祝明璃执掌中馈,虽可见到米粮支出的数目,抚恤了何人,却并不清楚这些人是何来历,又有哪些人被遗漏。
名单向来是由沈绩从军中定下。他能顾及到的,便吩咐手下记册照料。可身居高位者,很难事事妥帖。多少无名兵卒战死,连名字都报不到他跟前,更别说照看他们亲眷。
幸亏有负责分发抚恤金的管事,倒是给祝明璃整理了一份具体名册。其余的情况,全靠口述。
征兵多在边关州府,那些家庭往往不远迁,朝廷未尽到的职责,沈家会出银补上,但无后续关怀。唯有那些有军阶在身、长安籍出身、或愿随军回京安置的家属,才可以有后续补贴。
放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顶好的做法了,可和现代政府对士兵的抚恤政策相比,还是差远了。
事关军兵,没人敢贪墨,当初祝明璃整顿沈府时,这边账目并没有差错,祝明璃也就放着没管。如今她缺人手,又存了一份回报沈母恩情的心,便将这事单独拎了出来。
“近前来。”
杨喜娘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等问完话,祝明璃终于点到她,她连忙站过来。
知道她认字不多,祝明璃便一边写一边讲解。
首先把名单和单据对照,誊录在表格里,一眼便能看到疏漏和不公之处;又把库房和粮仓册子拿来,今年秋收产粮不高,但足够沈府嚼用,不用再购置囤粮。而旧年积存的陈米陈面,往常都是卖到市面上,今年祝明璃却另有用处。
杨喜娘神情认真,不敢放过一个字眼,等祝明璃说完了问她:“你有想问的吗?”
她便大胆开口:“娘子这是想抚恤残兵和死去士兵的家属?将往年疏漏处理了,重新分配补贴,并把没有照顾好照顾到的家属清点出来。”她犹豫了一下,“是要将陈粮发给他们?”
祝明璃点头,果然能在实习生里脱颖而出的,脑筋都比较灵活,一点就通。
富贵人家不吃陈米,但对寻常人家来说却是常事。新米价高,荒年后的新米尤甚,都能裹腹的情况下,自然会选择价更低的陈米。
陈米一般由能囤粮的大户售出,与其发钱让他们去市面上买粮,不如省去中间商赚差价,直接补贴到位。
沈侯到沈家三个儿子,全是忙得脚不沾地的男人,在操持家务上没有半点心得,更不会考虑得如此周到细心。
他们吃饭能吃出陈米新米的区别,却不会想到往年囤积的米粮如何处置,也不会联想到贫寒之家所食的是三五年的陈米。很多时候,家主更像个董事会成员,当家主母才是那个事事操心的总裁。
心里有了规划,祝明璃便朝沈绩书房走去。
她虽然忙碌,但每天都要来看看自己的土豆苗儿,亲卫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
平日里守着院子也无聊,她来栽种,大伙儿就看着学习,久而久之,自己也学到很多。
祝明璃不来,他们都会把苗儿照顾得很好。有时遇到夜间暴雨,他们比祝明璃还紧张,生怕土壤过湿而出现差错。
今天祝明璃来了,他们理所应当以为她是来看她宝贵苗苗的,面都没露。
结果祝明璃只是瞥了一眼土豆,就站在院中喊:“邬七呢?”
邬七没来由地畏惧这位行事不按常理的主母,被点名后,在同袍们关怀的目光下,默默现身。
“娘子有何吩咐?”他恭敬垂头。
祝明璃笑得很和善,根本没想到邬七更觉惶恐:“不是有事要使唤你,是想问问你关于沈府抚恤伤残兵士及阵亡将士家口之事。比如关于你阿耶的抚恤,你觉得是否妥帖?若你知晓其余将士或其家眷的难处,也可告知于我。”
邬七愕然地抬头,娘子这是想要改规矩?
“娘子,阿耶与我深受沈家大恩,然而心中常觉受之有愧。每月的药钱、药材,所费不小,阿耶与我都认为应该将份例分予更需救助之人。”
这事儿他给来送钱送药的管事提过好几次,管事每次都说“主家自有安排,你收下便是”。他无奈之下,只能禀报沈绩,沈绩深知这些将士与家眷都是忠厚质朴之人,只当他们良善推脱,所以也只是劝慰几句。
主子忙,邬七又不能老拿这事儿烦他,所以后来药费药材到手,都按照阿耶的意思,分赠予更困窘之人。一来二去,他对京畿一带伤残病卒与阵亡将士家口的情形,反倒比管事更为清楚。
如今祝明璃过问,他便明白,主母要插手此事了。
这一瞬间,他只有一个想法:太好了!
和沈府忠厚仆役感受一样,他觉得能盼来一个能管事且善管事的主子,说一句祖坟冒青烟也不为过。
祝明璃的能力有目共睹,自从她入主沈府,沈府是前所未有的好,规矩好,仆役过得也好。所以她还没开始做事,邬七已心潮澎湃。
祝明璃道:“我明白。药费和药材都需要重新核定,因为钱到窘困百姓手里,并不一定能买到最好的药材。除了这些,日常生活上的补贴也要考虑到,岂能只重医药,不顾生计。”事情理清了,宽慰也没落下,“你们不必觉得受之有愧,此事只因沈府考虑不周。”
邬七仔细听着,主母说话一点儿也不弯弯绕绕,听了他的话马上就能给出回应和解决之策。这感觉……难怪沈府仆役个个心服口服、赞不绝口。
原来主母们都是这般本事吗?只在内宅也太屈才了。若军中某些将领能如此体察下情、善于沟通,底下人也不会满腹苦闷了。
祝明璃说出了此行目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们觉得光拿钱粮心中有愧,那我就替你们谋个差事,自食其力。往后这钱便是挣的工钱,并非白得的恩赏。”
“我已有了初步章程,但还需要当面和这些将士们商议,再作定夺。”
瞧,做事多么周全稳妥啊!
其余亲卫远远望着,只见邬七一幅激动感佩的模样,那副作态活像主母才是他的主子一样。
不过想想最近府里的伙食,月钱的发放,他们和邬七感受都一样,谁也别说谁。
几个对话来回,祝明璃就定下了需要慰问的三户人家,功劳从高到低都有。
她问完也不久留,抛下一句“帮我照看苗圃”就走。
回院,吩咐婢子准备陈米陈布。现代慰问士兵,都是要提点米面油的,祝明璃照学。
车马路线自有婢子安排。人手培养出来以后,现在祝明璃有吩咐,细节上已经不用操心了。
翌日一早,祝明璃就带着杨喜娘出发,出发时就嘱咐道:“抚慰之事,我只做今日这一回,你要认真记认真学,以后这事儿我都交给你办。”
杨喜娘年岁小,个头才到祝明璃胸前,容貌的青涩未退,却已经有大人的严肃沉稳神态。如此重的担子,她一点儿推拒畏缩的意思也没,闻言只是用力的点头:“娘子你放心,我定会做好。”
祝明璃很欣慰,轻抚她的发顶:“不必紧张,才上手肯定有差错,错了就改,不懂就问,我相信你。”
喜娘身子稍稍放松,对祝明璃灿烂一笑。
出了府,祝明璃撩起帘子,目光落到隔壁府邸上。
她想要建作坊,总要涉及到朝廷阻碍,不如一开始就选对名头。
缺人?残兵和阵亡将士家口正好补上——这借鉴了现代国家给退役军人、遗属就业优待的措施。
将士为国尽忠,朝廷却愧对他们,沈府出面抚恤是义举,占尽忠义二字。崔京兆作为父母官,本就悲悯百姓,京畿中没有妥善照应的将士和家属,她来照看,又占名又有情理,崔京兆不帮帮忙,说不过去了吧?
人手短缺、作坊涉及官府的问题,都解决了。还可以以此事回报沈府,顺便关爱将士做善事,一箭四雕,她可真是个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