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上个月茹娘照例来聚宝当铺报信,自己临时有事离开。回来时,掌柜说她一人进了暗室后不久便独自离开。
可是当太子来了当铺暗室,却发现自己藏在密匣中的信有人动过。
那封信是事关七年前郦倦遇袭之事,也就是那件事后,郦倦才成了个瞎子。
若是茹娘主动叛主,投靠郦倦,不知她会不会把这件事……
太子沉声道“传令下去,即使把蜀都翻了个底朝天,也要找到那个贱人!”
南斋内的摆设古朴雅致,琴声悠扬。
骆听寒却没心思听琴,她满脑子都是那封信,大燕内乱,有机可乘。
一曲终了,郦倦笑问“听寒,你觉得这琴与大燕宫中的琴相比如何?”
骆听寒正发着愣,没出声。
“听寒……”
“我觉得”骆听寒不知道该怎么答,她根本不通音律,路边的一把破琴和价值连城的名琴所发出的琴音落在她耳朵里,都是一样的。
她敷衍道“我觉得差不多,只要是世子弹的,都好听。”
“真的?”郦倦垂头,他觉得现在是表白心意的好时候,“那听寒,愿不愿意,听我弹一辈子的琴?”
说这话时,他的心里惴惴不安。
这些日子郦倦想了很多。
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怖。他怕骆听寒嫌弃是个瞎子,怕骆听寒嫌他狠毒,怕骆听寒记恨自己从前对她的恐吓。
她的每一次积极回应和示好,都够郦倦反复咀嚼回味多时,每一次冷言冷语,都让郦倦失落伤心许久。
贪婪与爱意同生。他想要的越来越多,他不愿这样似远似近地忐忑不安着,他想要一个明确的答复。
南斋内一片寂静。
郦倦觉得四周静的可怕,静到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快变慢,心脏沉入冰河。
“当然,我喜欢世子”郦倦忽然听到骆听寒一字一顿,异常认真的声音“我想和世子携手共度一生。”
郦倦霎时只觉如坠梦中。
郦倦想问,是真的吗?可他张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怕他问了,她矢口否认。
骆听寒起身抓住郦倦的手,假话远比真情更易出口,无情人永远比为情所困之人恣意
“骆听寒愿和郦倦尔尔辞晚,朝朝辞暮。”
郦倦却忽然起身道“天晚了,我让他们传晚膳。”
“世子?”骆听寒叫道。
郦倦没有回应,只是动作很急地摸索着出门,还撞翻了两个圆凳。
他出了房门后便慢慢蹲下来,眼泪洇湿了覆眼的白色绫锻。
郦倦的人生从来是苦多乐少,而方才骆听寒对自己表白心意时,是郦倦觉得除却七年前在青崖山山脚外,最欢愉的一刻。
圆桌上摆满了菜,骆听寒却觉得还不够。
“世子,今日月圆,我们何不小酌一杯?”
郦倦点点头,他的心软的像池春水,恨不能事事顺着骆听寒的心意。
云岭拿了壶酒放在桌旁。
骆听寒右手支棱着脑袋,打量了眼云岭,笑道“云岭,你先下去吧,这里我为世子布菜就好。”
“世子,我……”云岭欲言又止自世子失明后,身边不能离开人,云岭几乎从不离世子身边半步。
可郦倦今日却说“云岭,听世子妃的话,你下去吧。”
第22章
晚饭吃到一半,骆听寒仍未找到机会将药下到酒中。
她将手中的瓷瓶攥出汗,面对着自己的家乡菜食不知味 ,反倒机械重复地将桌上的菜肴一次又一次地夹到郦倦碗中。
“听寒,不必太顾及我,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郦倦笑着摆手,心中却极苦涩。因为他失明才拖累听寒。
若是他的双目未失明就好了,本该是他这个夫君为妻子添菜才对。他不后悔七年前自伤双目,只是人心总也不会满足,得了荣华又想把眼睛再要回来。
尤其是遇上骆听寒以后,他想看见心上人一颦一笑,想看到她向自己吐露心意时含情脉脉的双眼。
但其实,今日骆听寒对郦倦表白心意时眼中没有一丝情意,只有深深的算计。
郦倦唇上忽然抵上了冰冷的瓷杯。
骆听寒能批得大燕的奏折,能选对忠臣良将,能把控住朝中人心,却对酒桌上如何劝酒一窍不通。
她思来想去,索性直接将酒杯送至郦倦唇旁,“我想喝酒,世子你能陪我喝酒吗?”
郦倦点点头,笑着饮下杯中酒。他从没见过这么直接坦率的劝酒,心里软的要命,觉得自己的世子妃实在可爱的紧。
“多喝点。”
骆听寒下手实在没个轻重,到了最后几乎成了明晃晃的灌酒。
她打开酒壶,发现酒壶中的酒只剩一半。骆听寒想,现在可以往里面加药了。
她打开小瓷瓶,将白色的粉末倒入酒壶中晃了晃,又为自己和郦倦分别倒了杯酒。
“世子,再饮一杯罢。”骆听寒劝酒的话总翻来覆去几句,如同嚼烂的甘蔗渣一般索然寡味。
可郦倦这次却握住骆听寒的手,摇头道“听寒,今晚喝的够多了,别再喝了。”纵是郦倦对骆听寒近乎溺爱,也觉察出不对,他眉尖微蹙:“你今日为何让我喝这么多酒?”
骆听寒咬牙,郦倦这么多杯都喝下去了,怎么偏这杯不喝?
人一旦暴露了弱点,便很容易被人拿捏。这话对郦倦也是一样。
“我只是想和你真正饮一回合卺酒,那次在大燕我们都没喝上。”骆听寒很会对症下药。
郦倦又说不出话了,他完全被骆听寒拿捏了。
“既然听寒这样说,我今日喝多少酒都使的。”他笑得开怀,伸出手示意骆听寒将酒杯递给他。
“你真的……”这次反倒是骆听寒顿住了。郦倦,你真的这么爱我?对我这样毫无防备,不怕我递给你一杯毒药么?
你究竟,爱我什么?
月光透过窗棂斜斜落在郦倦的衣袍上,室内烛火葳蕤,映衬出他极好的骨相。不论是月光还是烛光,都这样偏爱他。
灯下看美人,映出倾城色。
骆听寒被酒意勾起色心,索性丢了手中酒杯,直接俯身双手环上郦倦脖颈,吻了上去。
“听寒……”郦倦受宠若惊,即便是谪仙般的人,脸上也染上薄红,但他还是将骆听寒推开了。
她亲的毫无章法,简直像狸猫咬人。
骆听寒眼眶红红地盯着他,她不知道郦倦究竟把自己推开是什么意思。
“既然世子不愿,听寒也不勉强。”
郦倦苦笑,他对骆听寒简直无可奈何,“我什么时候说不愿意了?只是,请听寒把灯吹灭。”
室内一片漆黑,郦倦反倒能从容抱起骆听寒走向床畔。他与黑暗为伴,在黑暗中,在自己熟悉的房间内,他才能骗自己,只是天黑了,不是自己眼睛坏了。
他骗自己,郦倦现在与旁人一样,都是健全人,不再是个瞎子,不再是那个因为失明而警惕万分,不得不手段毒辣震慑旁人的世子,只是骆听寒的夫君。
黑暗中的郦倦仍带着温柔的面具,轻言细语,可惜行动上却不免透出自己的掌控欲。
骆听寒数次都想开口骂他,他总能及时亲上来,把她的话堵在口中。
天刚微亮时,郦倦便醒了。这是他做马奴时就养成的习惯,当了这么多年的假世子,没改过来。
宿醉的昏沉缠着刚醒的郦倦,他下意识地侧过身子,将脸埋进骆听寒的颈窝磨蹭,像是刚长大不久的幼犬。
“别闹我”骆听寒的好梦被人打搅,一面将郦倦推远,一面又往里躺了躺。
郦倦这才笑着坐起身,为骆听寒掖了掖被角又将床帘拉上,出了门。
“李忠,将本王和世子妃的东西搬到东苑。”
“老奴这就去办。”李忠低头垂手应声。
东苑外,李忠有些得意地靠着墙指着南斋,冲着眼前的小内侍笑道“瞧见了没,两个女人一台戏,那茹娘前几日灰溜溜地走了,还是世子妃棋高一着,抓住了世子的心。”
小内侍十分殷勤地递过暖手炉,面容谄媚:“要不说师傅您是人精呢,要没离了蜀宫,蜀君前的大太监哪轮着他王友旭呢!”
“你能学到还多着呢,小崽子”李忠看出眼前人的奉承,冷哼一声,笑着拧了把他的耳朵,“时候不早了,德子,快回宫吧,师傅我还赶着为世子挪地方。”
“您慢走。”李德看着师傅李忠离去的背影,敛去脸上的笑容,轻轻地呸了一声。
“郦倦没死,还和世子妃住到了一起?”蜀宫中,太子身边正站着低眉顺眼的李德。
“这大燕公主倒是有本事,居然没用郦玉邕给的药。”太子给郦玉邕的那瓶药,说是情药,实则是毒药。若是骆听寒给郦倦喝了,正好落入太子一石二鸟的陷阱。
“可不是,李忠那老头说,现在世子一门心思扑在大燕公主身上,啧啧啧,这女人真是手段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