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她身上好像堆满了炸药,不知她会先被压死,还是先被炸死。
反观一旁的席巍,老神在在,从容不迫。
凡事不用她父母操心,问起来,他都能有条不紊地一一对答,远比她父母看得更长远,想得更周到。
高考后,脑子消耗过度,云静漪麻木得像一个低电量待机的机器人。
面对她父母,面无表情,默不作声。
她爸妈被她这模样弄得心烦意燥,忍不住开始说教她。
这一过程,不可避免要把席巍拉出来对比一番:
“你以为我们想管你啊?要不是因为我们是亲生父母,我们会这么操心这么着急吗?换作是路边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你看我们管他吗?
“你看席巍多努力多有规划,什么都考虑到了,会积极抓取多方消息……像你这样,什么都不管不问不争不抢的,说句难听的,以后你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末了,为了多一个人统一战线,他们还要在末尾点缀一句:“对吧,席巍?”
“……”云静漪腮帮子缓慢地动着,冷淡地瞥他一眼。
席巍浅浅地扯出一个礼貌的笑,“高强度地考了三天,漪漪现在一定很累,让她先休息会儿,脑子比较清醒的时候,再说吧。”
这话是她能听的,她点头,“嗯嗯。”
席巍一句话打断了她父母的轮番轰炸。
他们乱了节奏,云静漪这才有喘息的空隙。
好不容易熬过这一天,第二天,6月10号。
早上七点,她就被陈巧莲叫醒。
让她别高考一结束就松懈下来,趁这个暑假这么长,去报名学车也好,去找兼职也好,说她爸联系了个亲戚,晚点到家来,给她分析一下将来的就业形势和发展方向。
毕竟是家中唯一的女儿,承载着父母所有期盼。
关于她的人生,她爸妈做了很多规划,也有很多想象。
当医生很好,可云静漪说她高中选的是政史地。
那……考公务员也好,考教师编制也好。
尤其是当老师,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份稳定高薪、有地位、有假期的美差。
陈巧莲一个朋友的女儿,就在这边的小学教书。
工资高,社会地位高,逢年过节单位就发米面粮油,还谈了一个红色背景的公务员男朋友。
对他们这种小康家庭而言,这简直就是人生赢家般的存在。
陈巧莲和云锋沆瀣一气,一致认定云静漪该报名师范院校。
查看过本省所有师范院校的录取线后,更急着让她估分,看下她能去到哪里。
一而再,再而三。
短短一天时间,一个话题,线上线下翻来覆去提了好几遍。
云静漪受不了,早早就出门,参加班里组织的谢师宴。
陈巧莲和云锋掐着点,问她谢师宴结束没有,吃饱了就回来了,别跟着不三不四的人去些乌烟瘴气的地方。
她没听。
谢师宴结束后,他们班同学去ktv续摊。
她没去过ktv,她想去,所以她去了。
迟迟不见她回消息,她爸妈连发好几条消息过来,还打了无数通电话。
云静漪难得叛逆一次,不接就算了,还把他们给拉黑了。
后来不知道是谁泄露了消息。
席巍给她发短信,说她父母知道她在ktv,现在过去找她了。
可惜,云静漪看到席巍这条短信时,已经晚了。
ktv包厢不锁门,陈巧莲气势汹汹地冲进来,一眼看到沙发上的她,二话不说就过来抓着她的胳膊往外拖。
他们一家子在外都是好面子的人。
陈巧莲按捺着脾气,没有当场冲她破口大骂。
云静漪感受到胳膊上她强劲的力道,知道她怒火中烧,她不敢当众忤逆她。
有同学见她被陈巧莲拽着走,不明所以地问她去哪。
这种时候,为了维护在外的乖女形象,云静漪竟还能强颜欢笑,温声细语地说:“我妈接我回家。”
从ktv出来,搭乘的士,回到那一幢略显老旧的居民楼。
门是上一秒“砰”一巨响被甩上的,下一秒,云静漪就被陈巧莲丢到沙发上,一把鸡毛掸子二话不说抽下来,她下意识用胳膊挡。
陈巧莲正气头上,下手没轻重,“啪!”云静漪痛到瞬间蜷缩成一团,眼泪夺眶而出。
“有谁像你这样的!啊?!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你翅膀硬了是吧?敢不听父母的话了是吧?ktv那种地方是你一个小孩能去的地方吗?”
说着,陈巧莲扬起鸡毛掸子,又要往她身上抽。
云静漪还没缓过来,躲不过,瑟缩着抱紧自己,提心吊胆地捱过比一世纪还漫长的三秒钟。
发现鸡毛掸子没落下来,小心翼翼地用余光去瞥。
听到动静,席巍立马从房间里出来,赶在她被打第二次前,拦在沙发边,横亘在陈巧莲和她之间。
“阿姨——”
他刚开口,话还没说完,云锋洗完碗,边用衣摆擦着手,边走过来,沉声命令他:“席巍,你别拦。”
席巍没听,云锋突然上手拉开他。
席巍被猛力拽得身形一晃,就是那一下,陈巧莲那一鸡毛掸子越过他,“啪!”又一下抽在云静漪后背。
“你知不知道那种地方有多危险?如果有人给你下药怎么办?趁你没有意识对你乱来怎么办?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一点判断力都没有?是不是还跟着人喝酒了?一身烟酒味——”
“我没喝!”
这三个字,就像零星一点火花落在导火索上,陈巧莲瞬间爆炸:
“还学会顶嘴了你!”
这一晚,闹得鸡飞狗跳。
云静漪是哭着睡着的,被陈巧莲抽打的那两下很痛,但每个人情绪都上头,谁也没想到要安慰她,要给她上药。
半梦半醒的时候,耳边听到关门声,还有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第二天,6月11日,周日。
陈巧莲和云锋难得没叫她早起。
她拖拖拉拉到中午才掀开床帘,下床,去洗手间洗漱。
陈巧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起啦,漪漪,今天做了你喜欢的猪杂汤粉,汤还在锅里热着,你装一碗粉,浇上汤再吃。”
云静漪还在怄气,没吭声。
陈巧莲又说:“你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我唯一的孩子,我打你,我自己也心痛。再说了,难道你真就一点错都没有吗?妈妈这是担心你,怕你出意外,才会急成这个样子……”
罗里吧嗦一堆话,为了彰显亲昵,陈巧莲过来抱她,问她打得疼不疼,还说:“就是要痛,你才知道错。”
陈巧莲帮她上药,笑语盈盈地说,她一早就去菜市场买菜了,中午就做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和白灼虾。
可是,饭桌上也不安生。
他们再次提起高考估分的事。
话题又又又在不知不觉间,扯到席巍身上。
“跟席巍在一起生活三年,怎么你就不能多跟他学学呢?看看人家,直接保送世大,就在本市,离家这么近。而且他连高考都不用参加,假期这么长时间也没浪费,又是学车,又是跟人家学长学姐交流经验,还跟教育机构合作赚钱……
“你再看看你,高考一结束就开始松懈下来,还不听话,跑去ktv那么乱的地方。只是让你对下答案,估下分,商量一下以后要去哪所大学,学什么专业……你怎么就这么犟呢?”
是啊,她怎么能这么差劲呢?
怎么不管怎么做,都无法讨他们欢心呢?
怎么……她就不是席巍呢?
她很羡慕他,也很讨厌他。
一餐饭,吃得没滋没味。
云静漪胃里难受。
下午,陈巧莲和云锋说要参加一个亲戚的婚礼,问席巍和云静漪要不要一起去。
前者说他晚点还有事要做,后者还在怄气。
有亲戚开车过来接,陈巧莲和云锋跟着他们离开。
一时间,吵闹个不停的房子里,只剩她和席巍两个。
“你喝凉茶吗?”她突然问他。
盛夏火伞高张,蝉鸣在枝头疯狂叫嚣,险些把她微弱的声音淹没。
偏偏他听到了,偏偏他应声了:“嗯,我去买?”
“我去吧。”说出这句话时,云静漪面色很平静,真的很平静,周身气场也很平静。
和往常好像没什么区别,但又叫人隐隐有些不安。
她去了一趟药店。
回来时,递给他的那瓶凉茶还是温热的,通体是浑浊的黑,很苦,一口下去,味蕾惨遭虐i待,每一根神经好像都在抽i搐打结。
他不喜欢喝凉茶,几乎是一口闷。
云静漪捧着她那一瓶凉茶,一小口一小口,好似浅酌,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眼神平静地看着他喝,也可能是在出神。
有困意袭来,席巍说他想去睡一会儿,云静漪淡淡地“嗯”一声,还在小口小口地喝着她那杯漆黑苦涩的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