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沈老爷子苍老威严的声音继续传来:“当云念的替身那是她的荣幸,当年若不是因为她和云念长得像,我根本不会让她留下来,她又怎么能享受这些年的生活。”
管家很早就在老宅工作了,有些话其他人不能说,他可以,他劝道:“几十年过去了,您还不能放下么?若是云念小姐知道您这样,也会伤心的。”
“沈溪就是云念,她会成为云念的。”沈老爷子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执念里,闭上了眼,不欲多说。
沈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老宅的,巨大的冲击下,她思绪一片混乱,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沈老爷子经常看着她的脸发呆,仿佛透过她看向别人,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不喜欢她和她哥亲近,原来是因为她姑姑和她爸爸的关系不好,所以她也不能。
她的生活习惯、穿衣打扮,都有姑姑的影子。
原来她只是替身。
一个寄托感情的替代品。
她的自我认知产生了巨大的怀疑,她突然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看不到未来,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活着,她不懂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爷爷控制她,父母不要她。
她一直是被丢下的那个。
“然后呢?”林可欣主动开口,轻声问,“那个女孩知道后,她怎么做了?就这么继续接受吗?”
沈溪靠在椅背上,笑了声:“不,她反抗了,不过是用一种毁灭自己的方式反抗。”
林可欣眼睛微微瞪大。
正处于青春叛逆期又压抑了许久的沈溪,根本无法接受自己这些年只是另一个人的替身,她讨厌现在乖乖听话的自己、讨厌自己身上所有作为沈云念的习惯和性格。
于是她故意不按照沈老爷子规定的饮食习惯吃东西,把衣柜里的衣服都丢掉,甚至去医院把红痣又点了回来,还在身上贴了纹身贴。
她逃课迟到,不去考试,成绩也变得一落千丈。
沈老爷子猜到她得知了真相,用以前关禁闭的方式管教她,还断掉了她的生活费,他以为沈溪会乖乖听话,但他忘了,从始至终沈溪就一无所有,她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她像个倔强又绝望的疯子,用毁灭自己的方式,让沈老爷子知道,她是沈溪,不是沈云念。
林可欣听到这里,想到自己通过自杀逃离父母,心中涌现出同样的悲哀:“她是没有办法了,才会这么做的。”
沈溪被那时的情绪影响,一时没有说话,半晌,她闭了闭眼,重新调整好才开口:“是,但那种方式太幼稚了,差点毁了她的人生。”
“人生?”林可欣喃喃重复了一遍,情绪突然变得激动,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她的人生早就被她家人给毁了!就像我一样!我的人生也被我的家人毁了!我们能怎么办?我们什么办法都没有!”
沈溪望着眼眶发红眼神痛苦的林可欣,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她起身坐到床边,轻轻把林可欣抱到怀里。
“哭吧,哭出来吧。”
林可欣忍了忍,最终在她怀里大声哭泣,把压抑的情绪尽数发泄出来,哭得声嘶力竭,哭得绝望悲伤。
沈溪轻抚着女孩的背,等林可欣慢慢平静下来,温声说:“死亡那么恐怖,你都不怕,为什么还怕活下去呢?可欣,我知道你想逃离你父母,但你不是只有死亡一条路,只要你回头看看,其实你能有很多选择。”
林可欣哽咽着说:“沈医生,我好痛苦啊,我好恨他们。”
这时候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没有用,沈溪安静地陪着她。
林可欣靠在沈溪的肩膀上,许久,她才道:“你记得我之前说我爸妈逼我相亲吗?”
沈溪嗯了声。
“后来无论他们说什么,我都拒绝相亲,可没想到......没想到......”林可欣又哭了出来,“他们为了钱,为了那个男人能投资我们家的公司,既然给我下了安眠药,把我送到那个男人的床上!他们是我的亲生父母啊!我那么相信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沈溪悚然一惊,对林可欣父母的荒唐感到不可置信,她不敢想象林可欣当时会有多崩溃。
林可欣说:“不过幸好我提前醒了过来,偷偷逃走了。我回到家和他们大吵一架,他们把我关在家里,我那段时间真的不想活了,就偷了安眠药,假装答应他们相亲,趁机逃了出来,然后给你和陆桉打了电话告别。”
林可欣的泪打湿了沈溪肩头的衣服:“我真的好恨他们。”
沈溪拍了拍她发着抖的身体。
林可欣不知哭了多久,最后靠在沈溪肩膀上睡着了。
沈溪轻轻把她放在床上,心情沉重地转身离开。
之后沈溪每天下班都去病房,林可欣的状态好了点,虽然还是无精打采的模样,但她愿意和沈溪聊聊天,沈溪不动声色地开导安慰她。
林可欣父母这几天没有来病房,陆桉倒是有空就在医院在附近守着,期间沈溪问过林可欣要不要见他,林可欣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
这天沈溪陪林可欣聊了一会儿,正要离开的时候,林可欣突然说:“沈医生,你放心吧,我不会自杀了。”
沈溪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笑着说:“恭喜你,想通这些很辛苦吧。”
林可欣接过水,靠着枕头,神色比前几天有了点活力:“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何必呢,最后他们什么损失都没有,我自己折腾的命都没了。”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沈溪问。
林可欣:“具体的还没想好,不过我有手有脚,难道还能饿死吗?我爸妈他们现在明白我的决心,已经管不了我了,他们要是再逼我,我还可以离开这里,世界这么大,总有他们找不到我的地方。”
沈溪朝窗户外看了一眼:“那陆桉呢?”
林可欣睫毛颤了颤,苦笑着说:“我们不合适,还是别耗着了,各走各路吧。”
没自杀之前,总是心比天高,觉得爱情是天大的事,如今生死走过一遭,她已经看淡了。
她和陆桉,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沈溪不好多说,走过去摸摸她的头:“听从自己的心就好。”
林可欣真心地对她道谢:“这段时间真的谢谢你了。”
如果没有沈溪一直不放弃的开导她,她可能还在钻牛角尖。
沈溪离开前,林可欣突然哎哎叫了起来:“对了,我还忘了问,你之前讲的那个女孩,她最后怎么样了?真的毁了自己吗?”
沈溪握住门把手,她垂了垂眼,回头,笑容清浅。
“没有,当时她的身边也有人陪着她,没有放弃她。”
刚得知自己只是作为别人替身活着的时候,她几乎崩溃,那时候没有人陪在她身边,也没有告诉她该怎么办。
她爸妈自从离婚后,几乎不怎么回来,她哥一直忙于学业和工作,在沈老爷子严厉的监控下,两人也说不上几句话。
这些年唯一在她身边的靳南礼,刚好去国外交换一学期。
她没有能依靠的人。
她独自跌跌撞撞地和沈老爷子对抗,看着沈老爷子最后气愤又无能为力的样子,心里只觉得痛快。
但她忘了。
握住刀使劲刺向别人的时候,也扎伤了自己。
靳南礼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失魂落魄又遍体凌伤的沈溪。
他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没有责怪她堕落,没有生硬地说教,只是给了她一个拥抱,和说了一句话。
“沈溪就是沈溪,你在我心里只是西西,我独一无二的西西。”
沈溪在他怀里无声流泪,自从来到老宅,她哭的次数屈指可数,她知道哭没有用,解决不了问题。
可这次,她憋了许久的委屈和难过在熟悉的怀抱里肆意发泄。
自始至终,她只是想要一个承认而已。
承认她是沈溪。
承认她存在的意义。
那天之后,她想干什么,靳南礼都一直陪在她身边,如果她放任自己坠入深渊,那么靳南礼就是悬崖边拉住她的人。
他一点点拽住她回到正轨,让她在他面前可以尽情保持属于沈溪的本性和自我,不要被恨意蒙蔽双眼,不要为了别人而毁了自己。
有天上学,预备铃已经打了,她还在慢悠悠地走楼梯,思考要不要迟到时,手腕猛地被人抓住,有人拉住她一起向上飞奔。
她下意识跟着跑了几步,懵然抬眼望过去。
前面的少年校服敞着,领带松松垮垮系在脖颈上,头发也凌乱,单肩背着包,他紧紧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冲上楼梯。
金黄明亮的阳光穿过教学楼,穿过楼道,穿过交握手心的缝隙,跑动间薄雾在空中飞散。
靳南礼回头,嘴角笑意懒散又张扬:“别放弃,我们一起。”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早晨,她对上了靳南礼的眼睛,瞳孔被点亮,自此阳光洒在身上,温暖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