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阿伶偏过头,认真看了他一眼,对他这番话很是认同,“不急,明日等允怡上班再传真过来。你这话我信,太多人栽在急功近利四个字上,把为人处世的底线抛在脑后,最后的下场可不妙......”
等车子平稳驶向尖沙咀时,夜色更浓了。
半岛酒店穿着深色制服、戴着帽子的门童候在门口,季柏泓熄了火,绕过车头,再次将副驾的门拉开,绅士牵着阿伶下了车,两人并肩,跟着穿燕尾服的侍应生往里走。
季柏泓显然是常客,侍应生领着他们到了靠窗的位置,这处地方挑得精,背光,既能看到窗外尖沙咀的灯红酒绿,又不易被打扰到。
落座后,侍应生递上菜单,季柏泓接过来,没翻,直接推到阿伶面前,语气熟稔,“这家的焗蜗牛同牛扒,火候拿捏得刚好,试下?”
阿伶挑眉,拿过菜单扫了一眼,这人倒是细心,连她不爱用生食的习惯都了解,她嘴角噙着一丝笑,语带调侃,“季先生,你倒好似把我摸得透透的。”
季柏泓闻言,眉头微蹙,撑起手望着她,“我叫你阿伶,你叫我季先生,好生份啊,以后你改叫我阿泓可好?我身边朋友都这么称呼我。”
阿伶抬眼先是看他,而后招手叫来侍应生,直接道:“就照阿泓讲得,要焗蜗牛同牛扒,多谢。”
季柏泓嘴角扬起,也要了同样的,又加了饮品。
餐还没上,两人闲聊起来,季柏泓擦干净手,主动提起,“说起来,上回同你一起去越秀、深甽考察的两间厂,当时你提的那几点建议,倒是帮我省了不少麻烦,现在两边的厂区都即将要完工,有无兴趣再去看下?”
阿伶正喝着水,闻言眼睛亮起,她正愁自己深甽的地皮没样板参考,这送上门的机会哪有不接的道理。
“好啊。”她语气里多了几分兴致,“正好我也好奇,那两处地方的厂区会是乜模样。”
“好,到时厂区开放,第一个就邀请你去检阅。”
讲着,他目光落在阿伶脸上,发觉她除了对做生意感兴趣,还会对香江之外世界的好奇,想起她的身世......从小就被困在猪笼城寨那片巴掌大的地方,未出过远门,季柏泓眸色一暗,心里莫名泛起些怜惜。
“阿伶,你有无想过,等闲下来去其他地方游玩?外头有许多同香江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讲起这个,阿伶确实有兴趣,她穿来这个时空已经快十年了,除去同季柏泓去过一趟大陆,还没去过其他地方呢。
平日里看报纸杂志、电视新闻,见那些人讲什么巴黎铁塔、纽约高楼,心里也痒痒的,想哪日能亲身过去感受下。
......不过她还有任务在身,等任务完成,她一定要给自己放一个长长的假期,四处去转下。
“想啊。”她放下杯子,认真望着季柏泓,“你身为外贸公司的负责人,肯定去过不少有意思的地方,有无推荐的?”
季柏泓见她来了兴致,正准备开口细说,那边穿着礼服的侍应生就端着热腾腾的牛扒上来,铁板滋滋作响。
他未等阿伶动手,先切好自己面前那份牛扒,每一块都切得大小匀称,之后端起盘子,同阿伶面前没动过的那份交换,又低头切着另一份,声音混在餐厅的老歌里。
“有个瑞士雪场,圣莫里茨那边,雪白到晃眼,不似香江这边冻得灰蒙蒙的人造感,那边的人钟意在雪地上玩马球,还有冰上赛马,马蹄踏在冰面,声音极脆......夜晚就去山间的木屋,暖炉烧得旺,木香浸满全屋,几个人围在一处食饭,配着当地的热饮,坐一晚都不厌。”
阿伶叉起一块牛扒送进嘴里,肉汁混着黑椒酱在口腔散开,她眼尾弯出浅浅的弧度,显然很好奇。
“雪地上玩马球?听着就好爽啊,我平时也钟意骑下马,不过未试过在冰面上骑,未想过骑马还能这样玩。对啦,滑雪到底是乜嘢感觉啊?会不会好难,容易跌倒?”
季柏泓听着,跟着弯起眼,刀叉在盘子里轻轻碰了下,像是在想怎么形容才贴切。
“对你......一点都不难。踩住雪板滑出去的时候,风轻轻刮过耳边,周围净是雪白一片,整个人似轻了好多,好放松,好似要同雪融在一起了。”
讲完,他又接着道:“还有加勒比的私人岛,前几年兴起的,好些人会去岛上度假。岛好静,冇人打扰,沙滩细沙似面粉,海水蓝到似宝石,找块树荫坐下,晒下日光浴,吹吹海风,完全不用烦外界的事,想逃离下喧嚣,去这里最得。”
阿伶听得眼睛更亮了,端起水杯饮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向往。
“私人岛听着真的好正啊,我从来未去过沙滩度假,只在电视里面见过,想不到真的有地方可以咁静、咁舒服。细沙似面粉,海水蓝到似宝石......想下都觉得好治愈。”
季柏泓也吞下一口牛扒,咽下去后,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又接着讲。
“还有个好玩的,就是去专用猎场狩猎,你肯定感兴趣。不是乱猎,会有人提前围下猎物,摆个猎台,自己去圈定区域打猎,猎到猎物,可以就在猎场生火烤,肉香配着杯白兰地,暖到落肚,同朋友们一起,边食边饮,不讲公事,很惬意。”
阿伶听着,眨了下眼,她做暗卫时经常风餐露宿,狩猎是她的必备技能,那些为了生存的狩猎,同季柏泓说的惬意全然不同,她尽量表现出惊奇,不叫季柏泓看出点咩来。
“哦?狩猎啊,听着好特别,当场烤猎物应该好香啦。”
接着她话锋轻轻一转,抬眼望向他,“对啦,你做外贸的嘛,应该有出过海吧?出海是乜嘢感觉,会不会好辛苦?”
“出海啊......”季柏泓似沉思一瞬,声音有些低沉,“我十几岁就开始啦,那时还是个后生仔,跟着公司的货船,从海参崴一路押到香江。”
他喉结上下一滚,“海上风大,浪打上来,甲板湿漉漉,行一步滑一步,夜晚睡在船舱,船身一晃,整个人都抛起身,能呕到胆汁都出来,有时一连多日见不到岸,天连水,水连天,静到只听见引擎声,也会觉得寂寞,但看见货船平安靠港,码头灯火通明,香江岸上霓虹闪......那一刻,又觉得好有滋味,捱过都值得。”
阿伶正用叉子剔出一只焗蜗牛,黄油香气混着蒜蓉味扑鼻,她动作忽地一顿,抬眼望向季柏泓,似乎想起了什么。
斯拉夫外贸公司......苏联佬......押船的后生仔。
她缓慢开口:“七六年,你有无押过一艘运钢材的船,由苏联来,终点是猪笼码头?”
季柏泓喝了口水,闻言一怔,与她对视上。
他回忆着这个时间点,而后有几分讶异,“对......”
他声音沉了几分,“七六年,是我第一次押船,这趟好惊险,海上遇风暴,船跟着出了故障,船员们两日一夜未合眼,最后能按时交货,真是靠上天眷顾。”
阿伶静静看着他,忽然发笑,将手中刀叉放下,以水代酒举杯,向他敬了一下,“十几岁的后生仔就敢接这种差事?胆子够大啊,敬你,搏命三郎。”
季柏泓淡笑,举杯同她轻轻一磕,“阿伶小小年纪就在城寨搏命生存,你同我,不是一样?”
阿伶喝下敬过的水,眼底闪过一丝好奇,语气带着点试探,“季家有头有面,怎么会放你去苏联?季老爷肯?你去跑船,你阿妈又肯?她舍得啊?”
季柏泓神色微滞,握杯的手微微收紧,“是我自己要求去的,那时候就想离这里远远地。跑船的事,我阿妈她知我心意,从不拦我,她话,男仔要自己闯。”
他顿了顿,将杯中余液饮尽,转移过话题,“不讲这些陈年旧事啦,阿伶,你若是以后想出海,无论去哪里,随时找我,我带你。”
阿伶当年溺过水,有段时间见到海就有点心慌,之后她硬逼自己学会了游水,但心里还是对那种无边无际、无岸可攀的海面有些抵触。
她是该要克服过这一关的,“好啊,到时我一定找你。”
阿伶又想起件事,“昨晚忘记问你,你身手几好啊,第一次握手就摸到你虎口的茧,硬邦邦的,肯定常摸枪吧?”
季柏泓放下水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虎口处的茧泛着淡黄色泽,他平静讲道:“苏联那边的规矩,十八岁就要去部队报到,我待过两年,对于格斗、枪械这些还算了解。”
阿伶对苏联那边的兵/役制度不大懂,她闻言挑眉,眼神里多出几分打量,原本以为他只是个生意人,未想到还有这层经历,心里倒是对他高看一眼,“原来还是个大兵,好犀利啊。”
季柏泓失笑,微微摇了摇头,想起昨晚的交手,自己明明有专业底子,还是被她很快压制。
“犀利的是你,昨晚还不是输给你了,你这身功夫,到底是从边处学的?”
阿伶嘴角上扬,露出个神秘的笑,眼神狡黠望着他。
“这可是秘密,讲给你知,你回头偷学了去,我不是要被你反超?反正你打不赢我,这就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