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自由 “信女想出家。”
第76章 自由 “信女想出家。”
因失血过多, 他掌心黏腻,视线朦朦胧胧,只看到沈明述离开的身影。
腹部痉挛绞痛, 似乎有什么东西, 从那道伤口争先恐后地涌出。
那是她亲手刺下的伤口, 源源不断流出的殷红,是对失去她的懊悔。
他甚至想亲手,把伤口撕得更开,让东西都流尽,心里就不会那么不好受。
他不出声,没人察觉异样, 也没有人管他,他又如同独自坐在承安殿时, 四周万籁俱寂, 只有心中一团偏执,狂热如火。
终于人侍从进来,发现倒在血泊中的他。
“陛下, 陛下!”
裴霄雲感受到有人在给他重新包扎,可他如失去知觉,能动的只剩一双幽黑痴狂的眼。
“去徐州,给朕找人。找不到,朕要你们的脑袋。”
他不愿放手,他要找到她,不能让她离他远去。
—
明滢那一刀捅得极为深,本以为裴霄雲反应过来后会杀了她,她本想的就是鱼死网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他就那样放她走了。
她也并未回头, 果断转身离去,他是死是活,都与她无关。
她如约跟着商队出城,在距朗州最近的徐州下车,她不再幻想能在一个地方长久地安顿,因为,她去到哪,都会被他找到。
所幸山河远大,有五湖四海,九州万方,她想着,每个地方躲两年,一生也就这样过去了。
下了马车,察觉到有人跟着她,她很快明白,定是裴霄雲的人。
他没死,放她走也不过是他那阴险小人的权宜之计。
她装作不曾察觉被人跟随,淡定去一家酒楼吃了顿饭,吃到一半,再从后门溜出去,躲在运泔水的车里,一路到了城郊,才甩掉了他的眼线。
哥哥不在身边,她更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选择来徐州,还有一件事,就是去锦葵的墓前祭拜一番。
那些事,竟仅仅过了两年,可她却感觉,过了一辈子。就像她与裴霄雲的纠缠,似乎比一辈子还要久,为何他还不能忘了她?
锦葵的墓地,是她亲自挑选的,挑在城郊的那片芦苇荡后,此处宽广清净,不容易被人冲撞。
时隔两年,那块墓地旁已经长满了草。
她借了一位路过的农人手上的柴刀,三两下把杂草除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块光洁又孤独的墓碑。
随后点了三根线香,插在蓬松的土壤上,再躬身拜了三拜。
祭奠完了锦葵,暮色四合。
她才甩掉那帮人,还不敢轻易回到街上去寻客栈旅店安身。
这处城郊有座尼姑庵,名为净慧寺,路上每隔一里,便留了一盏风灯,方便庵中的僧尼夜里上山。
她顺着微弱的光,一路上山,来到了净慧寺,她道自己是路过的香客,想在庵里借住一晚。
净慧寺的女主持满口答应,还命人给她送去了斋饭。
明滢吃着那素斋,吃不出什么味,嚼着嚼着,竟尝到了自己脸畔滑落下的咸涩。
庵中修竹簌簌,清风拂过竹叶,带出一阵窸窣声响,也暂时抚平了她的心。
她只想平安过完这一生,只要有一方自由之所,在哪里不是过,这净慧寺也挺好的。
第二日清晨,她去寻了女主持,净慧寺的女住持法号名圆音。
明滢特意去拜见她,虔诚道:“圆音真人,信女想出家。”
她思虑了一夜,才做了这个决定。
她削发为尼,而他贵为帝王,他们之间才不可能会有瓜葛。
圆音真人对于自请出家的女子并不意外,净慧寺每日都能见到从山下来的,欲出家修行的女子。
这些女子有真正悟透凡俗,心甘情愿青灯古佛度过余生,亦有一时兴起,仍心存执念之人。
出家之人讲究心无红尘,了无牵挂,若尚有执念,便是对佛祖不虔诚。
她见明滢满目忧愁,眉头紧锁,像是猜到了什么,问她:“不知姑娘年龄几何?从何而来?又家住何方?”
明滢本想开口答她,思及家住何方,她又深长缄默。
太久了。
这些年,她辗转各地,身不由己,颠沛流离,又岂是一句话能说清的。
明滢的迟疑不答,令圆音真人愈发窥见端倪,她看出,对面的女子并非真心想出家,至少眼下并非真心,许是一时想躲避凡尘俗事,心中并未真正放下杂念。
她若替佛祖收了这个弟子,是对佛祖的不敬,也恐,此女子将来会后悔今日做的这个决定。
“姑娘眉眼藏事,并非了无牵挂。”
圆音真人并未直接赶她走,而是道,“这样吧,先前朗州战乱,百姓流离失所,徐州与朗州相邻,以至于有百姓流亡徐州。庵中也收留了不少有伤在身的百姓,可总是缺少人手。姑娘若真有意出家,不若先在此住下,帮着照料伤员,若一月之后,姑娘还是想出家,贫尼自会收你为徒。”
明滢激动点头:“信女在此谢过圆音真人。”
在山上的日子,还算清闲。
庵中的确住着十几位女流民,她们在朗州的家因战乱损毁,有人走投无路,便来徐州投奔亲戚与好友。
可殊不知,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她们根本找不到故人居所,便在徐州游荡,因浑身是伤,饥肠辘辘,被人当做叫花子赶东赶西。
圆音真人下山化缘时,偶然见到这些人,发了善心,邀她们来净慧寺养伤暂住。
明滢只负责给这些人煎煎药,她们想吃什么点心,若庵里的厨房有食材,她也会做。
这活并不累,对她来说是举手之劳,她吃庵里的住庵里的,做些小事也是心甘情愿。
一个约莫四五岁大的男孩,在战乱中手臂受了伤,如今还是用布带缠吊着胳膊。
他喜欢和明滢说话,明滢给他熬药,他就总去庵里的后山,采牛筋草或是蒲草,自己编蚂蚱、青蛙与蝴蝶作为感谢送给明滢。
明滢见了那草编的精美小动物,感到新奇,开心收下,又问那男孩想吃什么点心,她可以做给他吃。
小男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姐姐,我也不知道那种点心叫什么,可我看别人吃过,是梅花状的,亮晶晶的,还可以看到里面的馅。”
听他这一描述,明滢全明白了:“你说的这种点心叫透花糍。”
关于透花糍的记忆,似乎已经很模糊遥远了。
她幼时家中贫穷,吃不起这种精致的点心,是跟了裴霄雲之后,有一回,他带她去一家酒楼吃饭,点了这道点心,她看形状漂亮,便吃了一只。
滋味不错,当年也确实是爱吃的,只是这几年,她很少会想起这种点心,也想不起它的味道。
“姐姐你会做吗?”男孩怀着希冀看着她。
明滢不想让他失望,摸了摸他的头:“我试试吧。”
她进了厨房,与她一同在厨房忙活的,还有另一位住在庵内的女子,名叫席玉。
席玉比她晚来几日,明滢从与她的对话中得知,这位席小姐是徐州富商徐家的女儿。
因家中逼着她婚配,她不愿嫁,便赌气从府上出逃,捏了个假名来到这净慧寺,说要出家。
圆音真人大抵也看出她未断凡尘,心有杂念,暂时未替她削发,让她在此先住上一月。
席玉生性活泼好动,非要来厨房帮明滢做糕点,她将麦粉与澄粉撒得满灶台都是,脸庞沾上雪白。
明滢忍俊不禁,推她下去:“不是这样做的,你去帮我磨馅,我来吧。”
席玉磨着红豆馅,嘴上也闲不住,问她:“明姐姐,圆音真人说不收我们为徒,我是逃婚来的,的确不太想当尼姑,你是为什么来这呢?”
明滢在低头和面,她的那些事一时半会说不清,便答她:“我也与你差不多吧,也是为了躲一个人。”
席玉十七岁,年纪尚小,养在深闺,心思也单纯,听她这样说,当即就猜她也是不想嫁人,才与自己一样,逃婚来到这里的。
“男人有什么好的,我又不喜欢他,为何要和他过日子,这是哪里的道理!”她擦了擦脸上的白腻麦粉,两颊气鼓鼓。
明滢看了她一眼。
飞扬灵动,实在是太单纯了。
以至于她并不想将自己沉痛的过往与她说,只是附和她,想让她开心点。
“你说得是,不喜欢他,为何要和他结为夫妻,我也想不通。”
席玉没什么朋友,身边的丫鬟婢女也总是劝她嫁人,明滢是第一个理解她之人,她笑嘻嘻地黏上去。
明滢又问:“你往后怎么办,真要出家当尼姑吗?”
席玉沉默过后,道:“我也不知道,再看吧,那你呢?”
明滢摇摇头,她也不知。
圆音真人能收她固然是好,若不能,她还没想好往后又要去何处。
没有人爱漂泊。
这净慧寺,好像是她们二人暂时的清净之所,在这里,没有烦恼。
可是以后会怎样,她们也不知道。
点心出锅了,明滢第一次做透花糍,虽形状各异,但也能大致看出是梅花状,总体还是满意的。
多做了一些糕点,她与席玉把透花糍分给了庵里的所有尼姑,借住养伤的百姓也一人得了一块。
众人坐在一起吃点心闲谈,席玉听出她们话里话外都在思乡,突然道,“前几日我上山时,听见城中在传,说是当今陛下亲临朗州城,派人重建在战火中损毁的房屋,还给发抚恤银。”
明滢端着碟子,拿起最后一块透花糍,不动声色咬了一口。
几位妇人听了席玉的话,眼中含泪,双手虔诚合十:“还是当今天子圣明,若非天子御驾亲征,我们朗州早已被贼子夺了!”
“是啊,再过几日,我们还是回朗州去,还是故乡好,陛下圣明啊。”
众人七嘴八舌,无不诉尽尊崇。
明滢将瓷碟边缘捏得温热,她们口中的裴霄雲,在她听来,陌生又熟悉。
她不可否认,裴霄雲手腕沉稳老辣,于国事上,是个难得的明君。
这两年,他颁布的实政到过西北大地,减免徭役赋税,开放民生,比先前几位昏聩无用,贪图享乐的帝王都做的好。
可他皮囊下是个怎样的疯子,也只有她知道。
百姓对君王感恩戴德是天经地义,可她不会,她只会恨他,都是他把她逼到这种地步。
接下来的几日,她教席玉制了几味简单的香,与她去山腰的槐树林摘槐叶做冷面吃,闲下来时还会跟着那孩子学用蒲菜编蚂蚱。
若是白日香客多了,还会去帮香客挂祈愿木牌。
渐渐的,席玉也不会跟她提家中的烦心事,就好像日子能一直这样安稳过下去。
一霎黄梅细雨。
净慧寺后山的杨梅林一眼望去,全是个头硕.大的果子。
二人一人带一把篮子,去后山摘杨梅,打算晚上做饮子,分给众人喝。
从下晌忙活到傍晚,终于摘了满满两大筐杨梅回来,红艳的杨梅上沾着新鲜雨珠,看着便令人口舌生津。
她们加快了脚步,欲赶在晚膳前,把这道开胃的酸梅饮做出来。
刚走到净慧寺正门,便见一群仆从模样的男男女女站了满院。
席玉一个慌张,连手上的篮子都没拿稳,杨梅颗颗洒了满地。
这是家里来抓她的人,她拔腿便往山下跑。
明滢都有些没回过神来。
“阿玉!”
一道哽咽低沉的女声出来,席玉顿住脚步,猛然回头。
明滢跟随她的视线一同望去,便见一群仆从的身后走出来一位身着素衣的妇人。
妇人面色蜡黄,一副愁容,望着席玉,红了眼眶,步步走过来。
“阿娘。”席玉唇瓣颤了颤,也流下了几滴泪。
眼前的妇人是她的生母容氏,然而她的生母,只是她父亲众多妾室中的一个。
她终归是被找到了。
“阿玉,你受苦了。”
母女俩搂在一起,大哭一场。
明滢听着那哭声,心底也不是滋味,不管席玉的家世如何,母女的情谊,应最纯粹的。
她不欲打搅她们,悄然退到一旁。
容氏哭了许久,才放开她:“你怎么能一个人到这种地方来,你知道家中多担心你吗?”
席玉擦了擦泪,倔强道:“不是担心我,是担心没人嫁去宋家,宋家会来闹吧?”
容氏听了这话,心似油煎火烤,终归狠下心。
“你快跟娘回去,好好地认个错。否则,晚些时候,夫人寻上山来,怕是要家法伺候,她不会留情的!”
席玉抑制不出眼泪流下,握紧拳心。
“阿娘,我不想嫁人,我不喜欢他。”她摇头,似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没人懂她,她只期盼,她亲生的母亲能懂她。
“阿娘,我们走吧,不在席家待了。那个炼狱,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我若嫁,不过又是去另一方炼狱啊。”
容氏为人妾室,伏低做小惯了,这么多年,哪怕是有不甘,也被各种手段磨平。
她不敢反抗,哪怕有那么几分心疼女儿,她也不能动容,“有什么不情愿的,阿玉啊,你不需要喜欢他,只要把日子过下去就行了。什么都别想,过着过着,一辈子就过去了。”
席玉不应,哭到力竭。
明滢也鼻尖酸涩,泪水滴在拎拿篮子的手背上。
容氏的话,虽绵软无力,但却是一记重击,像一座山压在席玉的身上,把她的一生定死。
什么都别想,过着过着,一辈子就过去了。
或许对于走投无路的席玉来说,这真的是她必走的,最后一条路。
席玉最终跟着容氏回家了。
这些自由快乐的日子也随之结束。
明滢甚至来不及跟她说一句话。
天上的红霞未散,她站在山上目送她,见她的背影被苦楝树遮挡,直到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