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老伯却道:“老夫并非西宁人, 家中老小没了,为糊口四处跑,做起了脚夫, 此地闹鬼没人敢来, 正好无人与我抢荷塘里的肥藕,老夫来回十余趟了, 今夜第一次见到生人, 莫非你们也看上了这儿的藕?”
什么藕不藕的,他还有心思想藕。“你就不怕死?”祁承鹤突然插话:“不怕那些...鬼玩意儿?”
老伯一笑, 脸上全是干瘪的褶皱, 显尽凄凉:“人都要饿死了, 还怕死?”
祁承鹤不乐意听, 皱眉道:“怎么可能饿死,延康这些年国泰民安, 只要不懒, 靠着双手双脚怎么也能讨来一口饭吃,为何非要来这鬼地方挖东西...”
可他若是不来,今夜他们三人多半已被那些东西咬死, 变成鬼东西的同伙。
说起三人, 自己为何会来这里祁承鹤心知肚明, 楼家主和那谁,他们为何也会来了这里?
祁承鹤抬起头,可金九音比他快了一步,先发质人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祁承鹤依旧不愿意与她搭话, 正欲扭头,便听她道:“不愿意看我?适才也不知道是谁吓得乱喊,有没有人...”
“我...”祁承鹤脸色一变。
“你什么你。”金九音憋着一口气, 恨不得一脚把人踢到他母亲那,让她好好收拾一顿,“金家的护卫能力倒退至此了?看不住一个小屁孩。”
“要你管!你说谁是小屁孩?”
金九音:“谁答谁是。”
祁承鹤气结:“你真是,越来越讨厌。”
“小公子也不差,之前更乖。”
祁承鹤深吸一口气,她提什么之前,他们还能回到之前吗?父亲能死而复生吗...
见他双目气得通红,知道又是想起了他父亲,金九音心口软了软,投降道:“虽然不乖,但长好看了...”
祁承鹤一愣。突然想起六年前她最喜欢捏着自己的脸,使劲儿儿搓,边搓边嫌弃道:“别吃太多,胖了长大后就不好看。”
六年,他都长大懂事了,她简直一点都没变,如此幼稚...
两人吵着架,一旁老伯的脸色却慢慢发生了变化,见二人安静下来后,突然问道:“你们是金家人?”
金九音转头看了过去,知道他从一开始就在隐瞒,为打消他的顾虑,直言道:“老伯,我不是金家人,我被金家赶了出来,不与他们狼狈为奸,适才您问我们怎么进来的,不瞒您说,我与这位大人抓到了金家的一些把柄,正被金家人追杀...一路逼到了西宁旧城,想来是想让这里的东西把咱们消尸灭迹...”
祁承鹤怔了怔,这才发现她一身粗布,靴子与裙摆全沾满了污泥,极其狼狈,倒是不怀疑金家人对她的恨,神色别扭道:“金家谁,谁在杀你?”
金九音冲他一笑:“关心我啊?”
祁承鹤后悔自己多余问了那么一嘴。
可老伯只问了那么一句,没再多说,“天一亮,你们便走吧。”
一旁沉默的楼令风突然开口问他:“那些人在这多久了?”
老伯的目光不经意瞟向了他腰间的那把软剑,剑头刻着一朵寒梅,是楼家的族徽,他似乎犹豫了一阵,但片刻后依旧摇头:“具体老夫也不知...大抵是一年前,我误入这个地方,夜里无意中见过一回,不过都是些孤魂野鬼,不去招惹他们也没什么事...”
祁承鹤却道:“他们不是鬼,是人。”
三人齐齐朝他看去。
祁承鹤肯定地道:“我看到了,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金九音倒是想听听他怎么就如此肯定了?
祁承鹤瞥了一眼她那瞧不起人的眼神,自豪道:“我,我砍了一刀,鬼流血了...”
什么?!
他砍,砍了什么?
金九音脑子炸开。
祁承鹤没敢抬头,但能猜到金九音此时脸上的神色,埋头道:“我见他们在水里半天一动不动,本来也以为是鬼,但想想世上压根儿就不可能有鬼魂...”有的话,父亲为何不回来看他?
所以,他就试着砍了一剑,正好对方身上的白藤破了一块,还没来得及换上新的,就被他这个不怕死的牛犊子砍了一剑,还命中了。
祁承鹤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刻所见。
水塘内的鬼魂们全都苏醒了,转过身几十双眼睛全朝着他的方向望来,一张张鬼面阴森可怖,如同厉鬼,但他没看错的话,他们有人手里还拿着刚挖掏出来的莲藕...
祁承鹤愈发笃定他们不是鬼。
金九音太阳穴一阵阵跳,不知道该说什么,难怪他被追杀...他能活到至今,全靠他老子在地下保佑。
一股后怕让她背心泛起了凉意,金九音冷声道:“祁承鹤,你完了,这趟结束,还是回去关禁闭吧,这辈子别想再出来,我会告诉金相,把你身边的护卫全都换了。”
祁承鹤一慌,急声道:“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人争吵时,一旁老伯的面上再一次有了触动,瞳孔微微颤了颤,看向祁承鹤小心翼翼地问:“你真是金家大公子的儿子?”
祁承鹤蹙眉:“你认识我父亲?”
老伯摇头又点头,言语里全是对他的敬重:“听过大名,金大公子一生光明磊落,是世家子弟里难得的宅心仁厚之人啊...”
眼前的少年是金家大公子的儿子,那这位自称被赶出金家的姑娘便是...
臭名远照的弊端便是走到哪儿都能被指出来鞭策一番,金九音习惯了,还没触到老伯的目光,便很有自知之明,先背过身去。
楼令风正好有事找她,“过来。”说完,抬脚往回走了一段。
“怎么了?”金九音跟上他,他是不是也察觉到老伯有意在隐瞒些东西。
楼令风却看着她的脚,突然道:“把靴脱了。”
金九音一怔:“...为何?”
“脚会烂。”感觉到她目光里的惊愕和疑惑,楼令风解释道:“有了一个拖油瓶,楼某不想再多一个,明日天亮能不能走得掉尚且未知,金姑娘的脚若是先烂掉,那就留下来,一道成为鬼哨兵,加入他们,说不定能查出不少东西...”
这人的嘴真吐不出好话。
但想起六年前,她的脚被污泥泡过后烂了一片,之后的路确实为他添了很多麻烦,此时离天亮尚早,脚这般捂上一夜,还真有可能重蹈覆辙,她看了一眼楼令风的袍摆,“楼家主没湿?要不要也脱了晾晾...”
“...没有。”
“那你转过去,别看。”
楼令风背对着她走了两步。
另一边不远处的一老一少似乎在说些什么,金九音一面褪靴一面低声问楼令风:“你看出什么了吗?”
楼令风:“西宁老城曾经的知县。”
金九音一愣,“他是这里的知县?”她顶多看出来对方是旧城的人,楼令风是如何知道他是知县的?
“当年水灾时地方呈上来的折子,我曾见过他的画像。”楼令风知道她还会问:“此人瘦脱了骨,楼某一时也没认出来。”
适才对方好几回看向他腰间的软剑,他的软剑并没有特殊之处,唯有那枚楼家族徽,加上他对金家人的反应,再结合当初那张画像,便不难猜了。
既然是这里的县令,对当年的事情最清楚不过,金九音不想再浪费时间,那东西必须尽快处理掉,“明日有劳楼家主把人绑走,好好问问。”
不知是对她语气里的霸占不满还是命令不满,楼令风突然回头。
金九音刚褪完靴,裸露在外的双脚不自觉轻轻蜷了蜷,忙往裙底下收。
然而今夜的楼令风也不知道怎么了,竟没有立马转过身避嫌,而是抬眸朝她面上看来。
金九音一愣,“你看什么?”
楼令风脸不红心不跳,“我以为金姑娘在楼某面前永远不拘小节,不介意这些。”毕竟在她眼里,他不是个正常的男子。
金九音:“......”
等她反应过来,楼令风已经抬步走到了祁承鹤身旁。
祁承鹤适才被他拖了一路,虽不明白原因,但能看出来楼家主对他有很大的意见,见他又突然走到自己跟前,祁承鹤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忙坐起来拿剑挡在身前,防备地看着他。
他,他要干什么?!
能拿得动剑,还不至于是个废物,楼令风道:“我出去一趟,照看好你姑姑。”
祁承鹤被他这一句话砸下来彻底懵了,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应,又听楼令风冷声道:“她要是有个闪失,你也别想好过,楼某可不像金相只打雷不下雨,我会让你知道什么痛。”
两堆人隔得并不远,楼家主的一番‘托孤’金九音听得一清二楚。
此处并非久留之地,金九音知道,多留一刻风险便越大,楼家主能出去传个信最好不过,有她与阿鹤在只会拖后腿...
不过,楼家主确定要把自己交给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而不是她来照顾小的?
楼家主终于也走到了她跟前,将袖筒内的那把弯刀递了过来,“他若是不听话,砍了他一条腿。”
金九音:“......”
楼令风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祁承鹤不作妖,凭她金九音的本事和头脑,有事的只会是对方。
话落便听到身后祁承鹤极重的一声冷哼,但到底不敢出言反驳。
楼令风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后,转过身朝外走,刚迈出脚一侧袖口便被人拽住,楼令风回头。
金九音仰头看他:“楼家主小心。”虽然在这里她没有人可以托孤,但是,“让江泰多叫些人,保护好楼家主。”
楼令风:“......”
——
楼令风一走,耳边便彻底安静了。
老知县藏着事不愿意多说,祁承鹤不想和她说,脚上的泥水干了后,没有那么黏糊了,想起祁承鹤此时一身泥水,金九音问老伯:“有没有干爽的衣物,借一身给他。”
祁承鹤扭了扭身子,想说用不着你管,及时想起楼令风临走时的警告,闭紧了嘴巴。
且他此时确实有些难受,适才的紧张退去后身上的湿衣黏在皮肤上,慢慢地变凉,地道内不能燃火,夜里又阴冷,他已经在发抖了。
老伯点头道:“小公子若是不嫌弃粗布扎身,老夫倒是还有一身干净的。”
祁承鹤从小锦衣玉食,哪里用过粗布,且还是别人穿过的,心里多少有些别扭,纠结一阵后道:“还是算...”
“他不嫌弃。”金九音替他道:“麻烦老伯了。”
祁承鹤紧抿住唇。
金九音知道臭小子被家里惯坏了,尤其是他那小姑姑,这六年里多半把他当成了婴孩哄,小小年纪什么不能穿?
命都快没了,他挑什么?
老伯起身去往更里侧的地道,挪开挡在门口的一块木板,进去后不久便拿出了一套衣衫,递给了祁承鹤,“公子就在这儿换吧。”
老伯手里的一套衣衫干干净净,竟比想象中新上许多,祁承鹤愣了愣,接了过来,“多谢。”
可要他在这儿换,他做不到。
他已经十二了,跟前有个老大不小的姑娘在,他打死也不会当着她的面脱,不等那老伯反应,祁承鹤拿着衣衫起身,三两步便冲进了适才老伯进去的屋子。
老伯脸色变了变,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走去门口守着,“那里面乱七八糟的,湿气又重,莫要脏了公子,公子换完快些出来。”
里面的祁承鹤应了一声:“知道了。”
金九音注意到了老伯的神色不对,拿过一边已经半干的鞋袜重新套上,刚站起来,便听“嘭——”一声,那块木板从里被踢开。
祁承鹤外衣的衣带都没来得及系好,立在门口,手里的剑直指着老伯,质问道:“你是谁,为何会藏这种东西?!”
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老伯竟不怕他手里的长剑,作势要往里冲,“小公子,他不会伤害你的,莫要害怕,别伤害他...”
金九音走了过来。
祁承鹤呵斥道:“你走远点,他屋里藏了鬼。”
鬼哨兵?
金九音心头一跳,“阿鹤,过来!”
老伯突然推开祁承鹤挡在身前的长剑,快步走进他身后的屋子,祁承鹤一时不备被他钻了空子,生怕他抵住门板,一脚先踢开那块板子。
金九音忙跟了进去。
只见杂物堆积的一间房屋,放置着一张木桌,桌上点了一盏油灯,是适才老伯拿进去的那盏,木桌的旁边则堆了几口高高的木箱,原本应该是重叠在一起的,此时被挪开了半人宽的一条缝,露出了后面的一张床榻,和坐在床榻上的‘人’。
和适才外面那些东西一样,同样是鬼面,不同的是他的耳朵此时塞着两团棉布,一双手脚被绑了起来,身上也没有穿白藤。
老伯见事情已经暴露,整个人拦在了他的身前,用着祈求的眼神看向两人,“祁公子,金姑娘,他真不会伤害你们,求求你们放过他吧...”
金九音不得不想起曾经某一段悲痛的记忆,当时她的姿态与跟前的老伯一样,“求求你们,他是阿焕,不是鬼,他不会滥杀无辜...”
“小九,他已经没了意识,早已不是阿焕。”
“金姑娘,这东西太危险了,仔细伤到自己。”
“金九音!你是不是想死啊...”
本就昏暗的灯火突然一黑,金九音脚下没踩稳,踉跄了几步,祁承鹤一把扶住她胳膊,本打算斥她一句,胆子小便留在外面,谁让她跟来的?察觉出她脸色不对劲,神色紧了紧,“你,怎么了...”
金九音扶住少年递过来的胳膊,缓了缓,眼前的光重新亮了起来,“姑姑没事。”
祁承鹤见她脸色苍白,竟忘了去反驳。
金九音抬起头,看向护在床前满脸哀痛之色的老伯,哑声道:“知县大人,你还要继续隐瞒下去吗?”
老伯没想到她会认出自己的身份,沉默了一阵后,起身走到二人面前,伏地跪下,求道:“金姑娘,上苍有好生之德,天道有慈悲之心,老夫别无他求,只求金姑娘给这些可怜的蝼蚁们留下一口气吧...”
金九音上前弯身去搀他:“大人请起,我答应你,不会伤害他。”
老伯听她保证完,方才起身。
金九音问道:“知县大人,能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吗?”
事已至此,已没什么可隐瞒的了,老伯后退两步,身子抵在了床榻边上,神色苍白而沉痛,“老夫姓刘,有幸成为曾经西宁的知县,老夫有罪,可就算是苍天要罚,也该罚老夫一人,可它却把灾难降临到了西宁的百姓身上。”
金九音问道:“当年天灾死了多少百姓?”
她想知道,有多少人被制成了鬼哨兵。
“死了多少?”刘知县无力地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一股沉沉的死气,“全死了,天灾引祸,祸屠全村,西宁一万一千多名百姓,男女老少,一个不剩。”
金九音一愣,“活下来的人不是搬进了新城?”
“那些根本就不是西宁人。”刘知县道:“为防有人进来查出真相,他们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批有案子在身的人,把旧城围起来,明面上被称为西宁新村,实则为看守...”
金九音暗道,难怪...得知他们要进旧城,所有人都劝他们离开,为阻止他们进来,那名男子不惜对他们下死手。
一万多人的城镇,一条命都不剩...
到底是有多丧尽天良。
金九音心口被愤懑填满,眼皮子隐隐跳动,“朝廷不是派人前来赈灾了,为何会如此?”
“朝廷建立的庇护所发的不是灾粮,是刀子,是催命符啊...”刘知县回忆起那段经历,嘴唇都在抖,“我西宁人有着延康最好的荷塘,人人富足,百年来从未挨过受过饿,姑娘们水灵白净,男子个个都生得高大强壮,无论朝代如何更替,我宁西城该缴纳的赋税只多不少,可一场天灾,竟被灭了族啊...”
消息太过震撼,身后的祁承鹤早就呆住了,不由喃声道:“陛下发了灾粮的...”
灾粮?
灾粮在哪儿?!
“洪灾之后,西宁慢慢地断了粮,我一日三道折子往上递,终于盼来了朝廷的赈灾,高兴得觉都睡不着,为配合朝廷,我听了他们的话将每家每户的男子留了下来,去修建河堤,妇孺则送去庇护所,交到朝廷的手里。”刘知县突然捂胸痛哭:“咱们被困在内城每日倒能吃饱,可怎知道,家人孩子早就活活饿死在了庇护所...”
金九音不敢置信。
刘知县哭得嘶哑:“人死了他们将其扔在荷塘里,归咎于洪灾...”
祁承鹤终于开始相信他一直以为的太平之下,实则藏了某些他看不见的东西,愤怒道:“难道就没有人往上告吗?”
这个问题金九音知道,因为接下来的瘟疫,朝廷把西宁隔绝了。
这里的人出不去。
就算出去了,也会被拦在宁朔之外。
刘知县缓了缓呼吸,接着道:“妇孺们被饿死,余下来的男丁也没能逃过一劫,说是水灾后城里出现了瘟疫,那些人便开始熬药,每个人一日三碗,喝了两日,便都说不了话了,不仅如此,连记忆也没了,记不清自己是谁,老夫恰逢被洪流冲走,冲到了下游,他们都当我死了,方才躲过一劫,等老夫再回来时,看到的便是人间地狱...”
“庇护所,哪里是什么庇护所,是万人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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