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2/4)
第十六章(2/4)
两人皆为习武出身,一个是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威风将军,一个是行走在江湖风雨里的剑客。
两人若是打起来,没人知道谁会赢。
自陛下登基以来,两人在朝共事六年,平日里虽多有龃龉,都未曾到动手这一步。
今夜金相突然发难,是为何?
因这一变故,地牢内的两拨人瞬间刀剑相向,王崇气得不轻,高声质问:“金相,此意为何?! ”
金震元没去看他,也没看正与他对峙的楼令风,继续盯着他身后戴着帷帽的姑娘,双目被怒意点燃印出眼底的一团殷红血丝来,似乎还夹杂着几缕悲愤,目眦欲裂,此时的疲态暴露无遗,竟一瞬苍老了十来岁。
除了两个当事人之外,其余人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满脑子疑惑,但也能看出来,他针对的貌似是楼令风身后的姑娘。
怎么回事?
金九音即便看不见,也感受到适才那一鞭子甩过来的杀气,本能地缩在了楼令风身后,心中不觉大震,不会吧...她头上的帷帽都遮挡到了腰部,金相是怎么认出来的?
今夜无意与他撞上,她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
六年了,金相对她的恨意还真是半分不减,那一鞭子若落在她身上,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今夜被他抽死和被他带回金家赎罪,哪一样都不太乐观。
如今再去后悔不该跟过来已经晚了,人生地不熟,宁朔唯一能救她的人只有一个,金九音额头已抵在了楼令风的后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嗓音小声与其商议:“欠一回是欠,欠两回也是欠,回去楼家主慢慢与我清算,怎么样?”
楼令风没应。
手背上的那道鞭痕因不断用力,鲜血倒流,灌入了袖口之内,黏黏糊糊,好一个血光之灾...
金九音眼盲看不清事态,又摇了一下他,“楼家主...”
这一动作落在金震元眼里,无疑火上浇油,用力抽出被楼令风缠住的长鞭,怒声道:“给我滚过来!”
楼令风不待他第二鞭子挥下来,手中软剑先一步落下从中将长鞭斩成了两节,淡然开口道:“不知我府上的一位盲女,何处惹了金相不快?”
盲女?
金震元死死焊在金九音脸上的眼珠子总算动了动,移到了楼令风的脸上,血丝横布的瞳孔微缩着,既有震惊也有疑惑,眼底的警告之意如猛虎般压迫而来。
换做是其他小辈,此时后背都会被他盯出一层冷汗。
可楼令风脸色始终平静,手上的软剑垂下,并没有收入腰间的打算。
今日在朝堂上他与陈家那位竖子一唱一和,一个说人来了,一个人说不知情,结果却把人带到了这里,金震元忍着怒意问:“楼家主,何意?”
楼令风抬眸看向他,心里想的却是那日瞎子替他算出来的卦象,除了口舌之争,血光之灾...接下来还有什么倒霉之事?
他此番沉默的姿态在金震元眼里便演变成了威胁,今日听陈世子说那孽障来了宁朔,他还当是两人唱出来的一出双簧,坠钟的事情没法子交差,先给他上一记眼药。
没想到人真会在他手里,金震元冷笑道:“楼家主何时喜欢插手别人家的事了?”
并非他乐意管...此时楼令风的袖口快被身后人揪出了麻花,视线不得不偏向后方。
金震元一看到挨在一起的两人,额角都在抽动。
不就是想要更多的权和人吗?他中书省不怕撑死就拿去,妥协道:“人给我,楼家主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六年来两人在朝廷争来争去,为了各自的势力双方卯足了劲未曾让过半分,金震元今夜却为了一个人,主动割让。
两拨人心中疑云再起,齐齐看向金九音,暗里猜测着她的身份?
金九音没想到她这么值钱。
都这把年纪了还如此固执,把她抓到又怎样?即便她对着金家所有人磕头谢罪,也只损失点面子受点罪,最多偿一条命,金家的长公子永远都不会回来。
家产用不完,留下来养阿鹤不好吗?
不知道楼家主能不能经受得住诱惑?可她实在想不到楼令风有拒绝一块金疙瘩送上门的理由。
那点医她眼睛的药草成本也太低了,怎么算都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从适才被金震元认出来,金九音便一直攥住他的袖口,力气越来越大,楼令风感觉到自己的半边胳膊有了倾斜,见她还在用力,抬了抬手肘。
抬到一半,金九音突然从后方一把抱住了他腰,如同一直八爪鱼贴在楼令风身上,“我不走,打死也不走,楼家主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楼令风后背没设防,被她扑得往前一晃,眼底那抹雷打不动的平静终于被晃出了惊愕与颤意,十指紧紧握住,极力稳住窜入脑海的那股滚烫猛浪。
金震元也没想到她会以此等方式来回绝自己。六年了...她还不知悔改!手里的断鞭一动,再度要扬起,“孽...”
鞭子没能落下去,被前方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打断,“怎么回事?怎么都在这儿挤着...”
今夜继金相与楼令风之后,诏狱内又进来了第三波人。
是陈吉。
白日在禁宫外与楼令风分开后,他去了一趟金家约了金家二爷跟前的二公子金慎独,一番试探之下,对方似乎并不知道金九音来宁朔的消息,说明人真不在金家。奇怪得很...此人一到宁朔仿佛蒸发了一般,到底去了哪儿?没有半点收获,陈吉便去钟楼找楼令风,得知人来了诏狱,跟着赶了过来。
牢房门口从里围成了一个圈,陈吉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先见到中书省的一位侍郎和舍人,招呼道:“你们也在?”见两人没应,脸色似乎不对,忙往里走了两步,又看到了王崇,“王叔也来了?”,王崇的脸色更难看。
到底怎么了?
陈吉揣着狐疑,继续往里挤。
接着便看到了被一位姑娘死死抱住的楼令风。
这一幕给他的震撼太大,之后在看到对面的金震元,和死在刑架上的两位部下时,嘴角只象征性地抽搐了两下,再多的疑惑和不解脑子已经塞不下了,如同满壶的浆糊越搅越乱。
朝堂内的那一套尔虞我诈刻进了骨子里,根本无需动脑,陈吉张口便来:“来人啊,速速禀报陛下,金相杀人灭口了...”
金震元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一动不动地立在那继续与楼令风僵持。
气归气,他的理智尚在。
今日在朝堂上楼令风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人在他手里。
若是后来才寻到,凭他楼令风的聪明和手段,也应该立即将人带去陛下面前,再将坠钟一事栽赃到他金家头上。趁机拔出金家在朝廷里的大半势力,他楼家再登高峰。
他相信楼令风有这样的本事。
可楼令风从适才到现在一口咬定孽障乃他府上的盲女,似乎并没有打算说出她的真实身份。
金震元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在隐瞒金九音的存在。
虽不知原因,此时并非是盲目猜测的好时机,从陈世子的反应来看,他应该也不知情,在场除了他和楼令风,没人知道她就是金九音。
倘若自己执意要人,只怕会引起怀疑。
一旁的陈吉继续无脑嚷嚷:“属下知道金相在清河威风惯了,心里没有陛下,陛下却一再念及金相...”
“嘭——”金震元手里的断鞭落在了他脚边,满意地看着陈吉闭了嘴,冷嗤一声,头也不回地朝诏狱门口走去。
走了一段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还立在那形同呆鸡的祁承鹤,“不走,你也要留下来投靠楼家主?”
祁承鹤被唤回了魂,回得不多,脚步迟迟挪不动,视线盯着楼令风,又似是在看隐藏在他身后的那人,少年的面色清一阵的白一阵,最终被两个尚书省的人半推半扶带了出去。
——
金九音想她对宁朔可能水土不服,来了之后尽倒运。
懊恼上次为楼令风算了一卦,怎么就忘了替自己卜卦。原本打算等眼睛好了,偷偷看一眼嫂子和阿鹤便回纪禾,结果出了一趟门,遇上了金相,该惊动的不该惊动的都招惹上了。
还唐突了楼令风。
金相走后她立马松了手,并对楼家主道了歉,“对不起,是我唐突了楼家主,家主大人有大量,莫怪。”
之后便再也没见过楼令风,她是被那个曾问她‘需要看路吗’的侍卫送回来的。
她一句话断了楼家主那么大一笔买卖,事后还能回到这儿,金九音觉得楼令风人变了,六年后的他变得更讨人喜欢了一些。
若换做之前,只怕她此时已在金家...
变得更讨人喜欢的楼家主正揉着眉心,一旁的木几上放着清早江泰端过来的早食,顾才和他一道去取的餐食,如今都上完早课下学了,进门一看,楼令风的那份一口没动,不由斜眼看向陆望之。
陆望之无奈,示意他出去,别管闲事。
顾才没走,看了一眼楼令风被包扎起来的那只粽子手,突然大声问道:“这是吃不下饭?还是手痛吃不了饭?”
陆望之:“......”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要说我,这有什么吃不下的,咱们换个思路想,不外乎自己放过自己...”见楼令风抬头望了过来,顾才赶紧趁机说完:“家主就早些承认,这辈子离不开人家,情爱嘛,自古英雄前仆后继为其折腰。矮上一截便矮上一截,又不可耻是不是...”
“金震元也没什么好可怕,大不了化干戈为玉帛,握手言欢,赔上一半家产,叫人家一声岳...”
话没说话,里头一只瓷碗兜头而来。
顾才一跳,四十来岁的人了窜起来像一只猴子,回头抬起五指冲陆望之指了指楼令风,激动地道:“你看他,还欺师了!”
“你再嘴贱,就不是欺师,是弑师了。”陆望之快叫他一声活祖宗了,“趁没有学子看见,不丢人,你赶紧走吧...”
“叫他滚远点。”
顾才听见了里面的说话声,眼珠子一亮:“我可以致仕了?”
楼令风起身,倚着门窗看他:“你可以再多加几堂课。”
“老夫不干了!”延康要完了!后辈一代不如一代,当年纪禾那帮子乌合之众他觉得已经无药可救了,谁知道六年后的年轻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再加几堂课,他阳寿就彻底熬尽了,回头对着窗棂内的人道:“忠言逆耳啊,在她身上吃的亏还不够吗,人家就那么一抱...”
话没说完,被陆望之一把抱住,丢到了院门外,“啪——”合上门扇,招呼看热闹的江泰堵门:“别让他进来。”
陆望之折回去,脚步停在穿堂台阶下,看向屋内总算没再揉他眉心的人,问道:“家主还是给个指示,接下来该怎么办,陈世子昨夜便赖在府上饮了半个时辰的茶,今早又过来了,挨个挨个的试探,问咱们楼家是不是要办喜事。”
楼令风走回木几前,以左手握筷,“告诉他,先把丧事办好。”
工部两个匠人被金震元抽死,尸首还在诏狱挂着,他不去收,有闲心跑到这儿来?
“那金姑娘...”
楼令风纠正:“盲女。”
“哦,那盲女该怎么...行,我知道了。”陆望之出去后,便招来了几个后院的管事,嘱咐道:“看好盲姑娘,这段日子谁也不能去见。”
——
金九音爱莫能助。
安静地听朱姑娘站在院子里与外面的人争辩:“有必要把我们关起来吗,就这么个小院子,派个人在门口守着不就行了,用得着上锁?”
“书院门口还缺人看守?朱姑娘不照常出去找酒喝...”
朱熙看了一眼身后屋内的金九音,压低嗓音问陆望之:“先生知道大表叔为何至今还没成亲吗?”
“清楚,所以是时候斩断前尘了。”
朱熙:无可救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大表叔要继续和你们这一帮老光棍待在一起,迟早会变成新的老光棍。”
“朱姑娘想得太远了,操心太多与你课业没什么帮助。”陆望之在门上上了锁,交代道:“她眼睛没好,看着些,想吃什么用什么,说一声,有人为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