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荣常急忙打断她:“秦姑娘不必!臣去就好...臣去就好。”
“你?”上下打量了荣常一眼,她的表情像是在说:就你?能行吗?
荣常一生中何曾受过如此质疑,却也只得咬牙陪笑道:“姑娘放心,您带殿下先行,臣来垫后。”
将赵明崇扶上荣常的战马,她拉住缰绳对后面的人轻声说:“抱紧我,不然你会摔下去的。”
他左手死死按住腹部伤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二十个亲卫又有一半倒在刚才的冲锋中,剩下的十几个人正在与从巷道中涌出的黑衣人缠斗。
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绝不可能是什么普通盗匪。
是太后...
赵明崇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会调动这种人,用这样法子的...也只有那一位了。”
听懂了这话,秦奕游却没有回答,强行把赵明崇的双手扯到她腰前环绕,再将他的头紧紧按贴在她后背上。
她这才夹紧马腹向着东宫方向一路疾驰而去。
——
东宫内,翰林医官院的六七人跪坐在帷幔外,官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大多额间都沁出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内侍们贴着墙根站着,一个个缩肩弓背,像是无精打采的枯叶。
榻边紫檀小几上搁着铜盆,盆中水已半红,几条白帛浸在里面。
殿内一片死寂,赵明崇躺在榻上眼睛紧闭,面色苍白,眉心微微蹙着,嘴唇一片灰紫。
他伤口处的皮肉翻卷,已经开始发黑,血渍混合着脓液洇在褥子上。
“如何?”顾贵妃焦急地发问。
医官院的院使的声音在发抖:“太子殿下高热不退,脉象芤数,此乃箭毒内陷、热盛腐肉之征...
臣已用尽败毒散兼以针石泄热,然...”
“啪”地一声,茶盏被顾贵妃狠狠扫落在地,碎瓷四溅:“然什么然?本宫要听的不是然!救不回来太子,你们医官院统统都要陪葬!”顾贵妃气得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这噩耗一时间叫她头晕目眩。
满殿的医官伏地战栗,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娘娘...”医官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箭创太深,又在下腹,此处肠道盘曲、秽物杂乱,一旦溃乱便是扁鹊再世也难回天啊!臣等能用的法子都用尽了....”
顾贵妃颓然地坐在了椅子上,满脸茫然:“本宫问你...太子还有多久?”
医官沉默了片刻重重叩首,声音嘶哑:“若高热不退...最多...七日。”
第79章 青霉素
司言司的植房内, 秦奕游枯坐着。桌案上摆满了餐食,可她却水米未进。
她满脑子都是赵明崇的伤势。
虽然箭头没穿过脏器,但箭杆、衣物带入的污物极易引发严重感染, 可能一开始只有局部肿痛, 不过数日后通常就会突然引发高热、脓毒血症...人在受伤后的五到七日就会恶化死亡。
赵明崇会死于弥漫性腹膜炎或是感染性休克。
一想到这些可能, 她的双手就在不可控制地颤抖, 被她狠狠地桌案上捶了一下才渐渐平息。
倏地, 一个想法让她浑身都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伤口感染、腹腔脓肿...看似每一步都是死路,但, 如果有青霉素呢?
如果她能做出来青霉素呢?赵明崇是不是就不会死?
可一瞬间这个想法就秦奕游否定了,在一个没有显微镜、没有高压蒸汽灭菌锅、没有无菌操作台的地方,她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但是事到如今也没有选择了...
她若尝试一回那赵明崇还有一丝几率活, 若只是干等着...那他一定会死。
想通了这些,她转身便往外跑, 她记得之前在司记司的墙上见到过一层绿色的霉斑, 那里阴凉又潮湿,只能去赌一顿运气了。
发髻上的簪子送了些许,一绺发丝贴在她颊侧,拔足在宫道上狂奔让她的呼吸渐渐急促。牙关咬得死紧,她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跑到一半, 她忽地与侧边出来之人撞到了一起, 两人不免都惊呼出声。
秦奕游稳住身子一看,居然是周颐禾, 只是对方被自己撞得一个趔趄,一只手不得不支在墙上。
“你是疯了不成?在宫道上狂奔,这成何体统?”周颐禾揉着肩膀皱眉质问道。
反应过来后,她一把扯住周颐禾的胳膊, 满眼都是恳求:“周掌薄,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去尚食局帮我要些大米、陶罐、醋、木炭、猪油、淀粉...我们司言司见。”说了这些话叫她莫名口干舌燥起来,每一次吞咽口水都带着嗓子撕裂般地疼。
周颐禾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你要做饭?”
秦奕游没时间再和对方解释,只说了声:“快去!”就又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司记司的后墙根果然长着一层霉斑,墙根处生者层茸茸的青苔,颜色深绿浸满潮气。旁边的宫道上,有一队内侍正无声地经过。
她的手轻轻拂过墙面,青砖粗粝发凉,但她浑然不觉。
手指在那些霉斑中找寻,她要找的是蓝绿色、周围有一圈白色晕环的菌群,但这只能靠她的肉眼来分辨。
终于,漫长的辨认后,她终于在墙根处找到了一小片霉斑,她小心翼翼地用刀刮了下来,而后放在了一片橘子皮上,这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培养基。
她要培养出足够纯度的青霉菌,然后提取青霉素。
只要能用青霉素把感染控制住,让赵明崇的免疫系统有机会缓过来,那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回到司言司,秦奕游取了一片木炭,用少量水湿润后,轻轻按压霉斑的表面来蘸取孢子。
待到大米蒸熟后装入陶罐,再滴入少量的醋,而后将沾有孢子的木炭埋入米堆中心。
周颐禾在旁边看的是一头雾水:“你这确定能行吗?”刚才操作的过程中,她已经将此举的目的告诉了周颐禾。
用湿布盖住罐口,她将罐子给了霁春,千叮咛万嘱咐叫其放入地窖阴凉处。
现在的气温太热了,常温是无法抑制杂菌。
忙完这些,她才有功夫一屁股坐下休息会:“行不行都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我没别的法子了。
接下来就是等...“她的嗓音有些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听说...太子殿下现在高热不退,昏迷不醒。顾贵妃震怒,已经把全汴京城里有名的郎中都召进宫了,还贴了告示寻找民间游医...”
听了周颐禾的这番话没能叫秦奕游感到宽慰,因为她打心眼里觉得这伤势...这个朝代的医术是没办法的,何必强人所难。
等待的期间,她有过无数次想去东宫看一眼赵明崇,可又一次次地强迫自己止步。
这个过程比她想得更漫长,待到米粒表面沾满蓝色霉菌时,她才将长霉的米粒捣碎,加入大量水搅拌后放回了地窖中浸泡。
上午来的是沈尚宫,苦口婆心地劝她千万不要意气用事,从对方的话中她才得知,原来宫中的人都在偷偷议论她是不是中邪了,大门紧闭自言自语。
沈尚宫劝道:“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你何需自责?看看你那眼睛熬得通红,不说殿下如何,你倒是先把自己熬垮了。”
可她充耳不闻,只是客气地叫霁春将沈尚宫请走了。
下午的时候秦奕游又见到了赵明祯,或者不该说是见,他在门外,她却在紧闭的门内。
霁春只能陪着笑说她现下歇下了,请齐王殿下改日再来,她就靠在门后听着这一切。
这件事之后她再面对赵明祯是有些尴尬的,一方面她确实坏了这祖孙二人筹谋的大事,另一方面她心中有了疙瘩在不自觉地疏远。
她想还是先冷静一段时间好一点,听到赵明祯放下吃食后离去,她这缓缓瘫坐在地上轻呼出一口气。
几日后,在她用多层细麻布反复过滤,除去菌丝和米渣的时候,听到了霁春仓皇地说顾贵妃今日请大相国寺的僧人进宫来做法事。
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继续将滤液倒入瓷碗,加入猪油充分搅拌。在等待静置分层的过程中,她不受控制地想:有些时候,人们求神拜佛只是为自己求个心安。
她不信真有哪个神佛能替她把赵明崇从鬼门关上拉回来,她只能靠自己,也只有自己了。
顾贵妃是在尽全力让自己问心无愧,至少总归是什么方法都用过了,只是两人的方法不一样,顾贵妃去求神佛,她来求自己而已。
秦奕游自嘲地笑了笑,随手撇去了上层的油层。
待到第七日的早上,她将油层与少量冷水混合搅拌,静置后弃去上层的油,留下底层的水溶液。
得知官家已经下旨让礼部给赵明崇预备着了,方才知道原来所有人都放弃他了,已经是无药可救。
她的手越来越抖,如果她不去赌这一把,那只要嫁给齐王,她就能顺利当上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