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惜她今天就...
“到底是武将家的小姐,连个钥匙都理不清。”
钱掌闱身穿一身青色窄袖褙子官服,下身着及地长裙,头发梳成盘髻,自上而下打量着她,眼角细微纹路里藏着精明与审视。
钱掌闱的嘲讽打断了她的神游,她心中暗自冷笑:最复杂的西宫门钥,却只给一个时辰盘点,孙悟空的七十二变来了也不够用。
这人绝对是受了宫中哪位主子的指使,不然也不至于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在这故意刁难她…
那位是单纯看她不顺眼?给安定郡王报仇来的?
还是想让她自己知难而退,搬她祖父出来求官家放她出宫?
会是谁呢…?
不管是谁,到底能不能动动脑子,真以为她那么想死赖在宫中吗?看不出来她现在就是在宫中做人质吗?
俩人纯是一个要补锅,一个要锅要补…事对上了,法子反了。
她心中叹了口气:就不能安安静静等她熬三个月顺利出宫吗?
那不就万事太平、皆大欢喜,你好我好大家好了。
钱掌闱看着她强压怒火的神情,冷冷道:“既然秦女史不好好办差,那就去内东门守门吧,不到下钥不许回来。
若秦女史有任何不满,大可自请出宫,司闱司这小庙也未必容得下您这尊大佛!“说完便袖子一甩头也不回走了。
旁边的宫女捂嘴低笑出声:“这种守门的活最适合骑马射箭的秦二娘子了。您往那儿一立,宫门保准肃静。”
秦奕游站在内东门里,朱红高大宫门的兽首衔环泛着寒光,时有身着各色官服内侍服饰的人影悄然而过。
她站久了腿部酸麻,不自觉交换双腿重心以得片刻休息,心里叹了口气告诫自己:这回真不能再冲动了!她要是再像在宫外一样大闹一场,小心三个月变成三年…
低调做人!平安出宫!遇事战略性退让!
她绝对小船随大流,坚决不挡道;
以上就是她这三个月的人生准则。
只要熬过这三个月就好了,她就又能回去做她无忧无虑的秦大小姐了。
以后再也不来京城这个和她八字不合的鬼地方,再忍一忍,马上就能回家了!
她扫眼过去,一个太监将袖中什么东西塞给了外门侍卫,二人速度很快她没能看清。
她偏过头去装没看到,算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天上渐渐掉下雨滴,慢慢地漫天雨幕如密织纱帘。她身上淡粉色官服紧贴在身上,发髻松散,头发一绺绺贴在苍白面颊和脖颈上。
秦奕游双臂下意识环抱自己,她长睫上早已挂满水珠。
雨下了快一刻钟也没人来通知她回去,也就意味着她要一直在这站着,虽说七月末淋场雨死不了人,但她还是气得想笑。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呢,更何况她秦奕游好像是是因为当街鞭打郡王才被送进宫学规矩的吧?
真当她是好欺负的软柿子吗?
打着伞的两人穿过内东门,赵明崇不由自主回头望向雨中淡粉色的身影,侧脸线条冷硬又清晰。
雨中的女子站得笔直任由雨水冲刷她全身,他不由喉结微动,对身边太监说:“把伞给她。”
说完便走进雨中大步离开、步履从容。
作者有话说:
----------------------
求心软的读者宝宝们点点收藏!(感谢!)
第2章 碧柰
暮鼓敲击声传来,戌时到了。
秦奕游拖着沉重脚步回到直房,一眼望过去大通铺上躺满了人,她又看向自己手中的干冷硬邦邦的馒头。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她好歹也是个女史,怎么也不至于住大通铺,吃冷馒头吧???
明白从此这就是她未来三个月的住处了,她认命般闭了闭眼、顿觉生活无望,前世今生加一起也没过过的苦日子让她在今天全体验完了。
正当她悲从心头起,偷偷骂天骂地骂皇帝时,
一双手紧紧拢着粗布包裹递到她面前,活像一直护崽的母鸡。
对面那人解开包裹的动作缓慢笨拙,一个包子被直愣愣地怼到她嘴前。从她的视线望下去只能看到那人低垂的头和紧抿的嘴唇。
秦奕游接过时,那人飞快抬头瞥了她一眼,下唇咬出一排浅浅牙印。
包子还有余温,在掌心传来温热的踏实感,秦奕游眼睛瞪大目露疑惑,食指对向自己:“给我的?”
碧柰重重点头。
“那你不饿吗?”秦奕游看她的目光温和下来。
碧柰重重摇头。
她咬了口包子,面皮麦香在舌尖化开,内馅梅干菜有一股淡淡酸味。
实话实说这包子和她平日吃的蟹黄包比起来实在是难以下咽,但是,
“谢谢你”秦奕游露出了她入宫以来第一个真诚的笑,
怕碧柰没听清她又提高嗓音“我说...谢谢你。”
——
内府局后院的石阶旁堆放着上百个待清洗的青铜烛台。
秦奕游坐在苇垫上,她面前放着三个木盆,一盆兑了陈醋的浊水,一盆清水泛着铜绿色,还有一盆刚打上来的井水。
她心头火起抓起烛台往水里猛按,用硬毛刷拼命刮擦,官服袖口被她高高挽起,露出的小臂沾满黑绿污渍。
谁能想到这上百个烛台全是她的活...?
“秦小姐金枝玉叶,怕是连抹布都没摸过吧?
七日后中秋夜宴前洗不完,秦女史就到浣衣局洗去吧。
哦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内华门也是不能缺了秦女史守门。“钱掌闱站在她对面捂嘴轻笑。
她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直线,目光锐利不发一言。
她在心里给这人打了个叉,她从没见过这么蠢的人,真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是觉得她永远出不去了吗?这么不怕死?还是背后的靠山足够硬?
她心里冷笑一声,不管你背靠哪棵大树,但等她出去你全家就要玩完了。
秦奕游收回目光,手下不停。手和陈醋粗盐在一起泡久了让她手持续刺痛。
哦?她为什么不用碱水?
是因为钱掌闱直接没给她这种高效些的清洁剂...
不给她是吧?那行,她自己做!
她回到直房,将松木灰放进细纱袋中悬于陶罐,注入三倍温水静置;
见时机可以了,便又抓起生石灰块少量多次加入水中,最后再将石灰水缓缓加入从厨房要来的猪油中,小火加热并搅拌。
秦奕游拍了拍手,露出狡黠的笑容,大功告成!
自从用上她的自制碱液,她清理烛台效率大大加快。
她倒过一个烛台仔细清洗,几道裂纹横亘在烛台底部,她不由得眉头紧锁,又抓起几个烛台,
一个、两个、三个...底部都有裂痕。
宫中烛台质量有这么差吗?
她抹了几把手,找到库存记录册子一一标注上去。
“秦女史...”身后弱弱的一声呼唤打断了秦奕游手中动作,
她转头就看见碧柰,眼睛一亮急忙向碧柰招手:“碧柰!你怎么又来给我送吃的了?”
秦奕游一边咬着豆团,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每天都给我送吃的多麻烦啊,还耽误你办差,下次别再送了啊!”
碧柰低垂的眉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唇角上扬脸颊泛着淡淡红晕,只摇摇头,她手中烛台被碧柰一把接过拿去继续清洗。
待她吃完,碧柰收拾好食盒,左手反复捏着袖口的一处褶皱,嘴唇微微张开似有话涌到嘴边。
她疑惑地打量碧柰,片刻后碧柰嗫嚅着说:“钱掌闱的侄女珠儿现下管着器皿库,钱掌闱向李司闱举荐她侄女顶您的职...”
她心中了然,只拍了拍碧柰肩膀,无所谓道:“我当什么事呢,别担心,我还真希望她们能把我赶出宫,我好接着当我的秦家大小姐去呢。”
对面的碧柰右手指甲深深掐入左手臂内侧,双眼瞪大直视着她:“秦女史,你要小心...”
她闻此怔愣片刻,随即大笑道:“我娘和我姨母掌管着西北四十万兵马,没有哪个活腻的人真敢把我怎么样,顶多是恶心恶心我。”
说罢,她撇撇嘴,举起手中烛台示意碧柰。
见碧柰的神色依旧不安,她主动岔开话题调侃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给我带饭,帮我干活,晚上还给我掖被角...”
碧柰像是回忆起什么美好的事,脸上换上了憧憬的神色:“我是鄜延路延州人,因为母亲改嫁才到京畿来;
后来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我娘才把我卖进宫,在宫里好歹是饿不死了...“碧柰整个人又低落下来。
她双唇微动想要开口安慰,碧柰却突然又笑了起来,“我在延洲的时候就听说过秦女史,你给我们换上了新农具,那段时间是我们家过过最好的日子,我们私下都叫你小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