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人们不会明说, 但本能会依靠这些动作来衡量关系的亲近程度。
顾芝曾以为自己是这定理无法概括的特例:因为他有理由相信他亲娘从哺乳期就把他扔到一边了, 那女人连用指腹碰下他的脸估计都会恶心得想吐……也正常, 哪个女人会喜欢比自己大二十来岁的花心迂腐老男人的儿子呢。
顾芝理解她,所以他活了二十多年也没怎么主动和亲娘握过手。
而从小到大他和其他任何人建立联系都可以完全撇除肢体接触, 如有意外,那肯定是在被追、被打、被拳头或鞋底摁在脏兮兮的某处。
所以顾芝认定,自己是不怎么喜欢和他人接触的。
即便是当年在那顶锈坏的雨棚下遇见陈千景, 她一副看见新奇流浪小动物的神情要向他伸出手——14岁的顾芝也迅速躲了过去, 心里还很厌烦,如果不是太过应激会迎合对面那个弱智高中生的“流浪动物”脑洞,他真的很想冲她龇牙,再转身跑走。
自说自话地要喂别人狗吃了一半的烤肠, 又要凑过来摸别人头,高中生都是这种没边界感的烦人生物吗。
顾芝就是不喜欢被碰、被摸、被——被迫经受任何肢体接触。
……当然,在他长大、成年、结婚之后……
出于各种各样不可言说只能意会的理由,他非常乐意在某些时刻被触碰。
但撇开“某些时刻”,他依旧不太能理解陈千景对“肢体接触”的喜爱与执着——
她高中时和闺蜜相处就时常会坐在彼此的膝盖上, 贴着彼此的胸口,工作后和朋友们聚餐,也会聊着聊着就牵手、贴脸或相拥, 表达自己对朋友的支持与关爱;
而她在公司里肯定工作同事时总会拍拍对方的肩膀或手肘,这范围不论男女,她也总能格外粗线条地无视了那些因为被自己碰手、碰肩膀、拍背便眼神荡漾的男同事们——当然这不是她的错,但顾芝每次听到老婆毫无自觉地跟自己说“哈哈呵呵哪有什么男人会暗恋我你好能瞎吃醋哦”时都想把那帮臭男人的眼球挖下来戳出内里的心理活动给她看——
你这么漂亮又这么可爱,哪怕是递交文件时手背相碰都可能会让人产生“她对我特殊她在抛媚眼”的幻觉,而这世上绝对不缺热爱妄想的男人或狗。
但老婆就是很擅长大大咧咧地无视这些,然后继续到处乱碰。
……更令他气闷不已的是,高中时的陈千景再爱乱碰也不会触碰雄性生物,她连给同班男生发卷子都要站在半米开外,当她慢慢改正了以前那种仿佛一靠近男性就高度警惕的习惯,开始对男同事也一视同仁,毫无障碍地和男性肢体接触……
似乎是因为和他结婚,让她终于正确区分出了“男性图怀不轨的异常互动”与“男性正常的社交互动”,这才能够自由自在地应付工作生活中的其余雄性生物。
……那顾芝还能怎么办,顾芝总不能也在家里摒弃所有和老婆“图怀不轨的异常互动”,跟她相敬如宾让她觉得后者才是需要警惕的男性举动,从而诱骗她和职场上所有男性拉开距离吧。
行,撇开男性不谈,老婆她当着他面和闺蜜搂搂抱抱也同样令他郁闷——还不止呢——
安慰前辈拍拍胳膊,安慰后辈摸摸头,甚至随随便便出门遛趟狗,偶遇草坪上一只别人家的陌生狗,她也能扑在人家狗肚子里乐呵呵地摸上十来分钟,哪怕是曲奇气哼哼地咬牙拽她裤子、他亲自打电话找过来她都不肯走——
当然,顾芝只是不理解陈千景这种格外热爱和外部世界——男人、女人、狗、小孩、小动物——频繁肢体接触的习惯,他会时不时在心里埋怨她这点,就像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埋怨家里老头睡觉打呼。
没想过真让对方更改这习惯,也没有真的讨厌到如鲠在喉。
毕竟,唔,不管如何。
对外频繁肢体接触的陈千景,对内只会有更频繁的肢体接触。
她看电影时总会紧紧得挨着他坐,她撸狗撸猫时也会挤过来拖着他加入,她玩游戏时甚至会玩着玩着就倒过来,让他帮忙揉揉肩膀按按胳膊……
还有她总拽他衣角、戳他后背、勾他手指甚至丈量他掌纹长宽的小动作——虽然可能是漫画家的职业病——总想衡量他手碗形状肌理线条这类的职业病,顾芝懂,坐在他膝盖上贴着他到处摸也不可能是什么出于喜欢的亲亲热热小爱好——
但被她这样贴近,总归是令他欢欣无比,暗暗雀跃的。
虽然他一直怀疑老婆在把他当成流浪动物宠爱,但只要他在家里坐下来、老婆又正好清闲从他身边过——那她总会自然而然地贴过来戳他拽他,仿佛他皮肤上有什么能吸引人类触摸的神秘符咒。
顾芝每次目睹陈千景在外胡乱摸人摸猫摸狗都会暗暗气闷,可每次回家后被陈千景施加一通比外面更黏糊更长久的摸摸,他便暗暗消了气,心情愉快起来。
不管如何,他是他老婆最频繁摸摸的存在,骄傲是应该的。
……陈千景自然不知道这阴暗比心里还暗暗排了一个“杯子蛋糕老师最爱摸摸榜”,成天为了榜一地位敌视她闺蜜她同事她撸过的猫猫狗狗……陈千景总触摸自己对象的原因非常单纯,因为,嗯,想象一只气质冷冰冰、身上香喷喷、本质可可爱爱的大狐狸戴着眼镜、盘着尾巴,乖乖穿着你织的胡萝卜色毛线衫坐在家里。
那人不就会自然而然地被吸过去盘他了吗。
正如人能一边吸猫一边吸狗,杯子蛋糕老师也能一边吸大狐狸一边吸芝士蛋糕,她的人生梦想就是坐拥此等齐人之福啊,否则那年也不会费了老大的劲从毛线染色开始给他织家居服,就为了一件很毛茸茸也很狐狸的生日礼物。
喜欢他就是喜欢贴近他啦,如果触摸他无法令她开心,那从一开始,陈千景就不会下决心拐骗学弟去领证了。
正是因为当年她很难继续保持朋友距离——哪个宇宙的异性朋友是会动不动就想碰他脸摸他手拽他衣服的,跟他聊天聊着聊着就开始自然得动手动脚——才会走上了直接骗婚的道路。
唔,虽然吧,婚后她贴得太过分他也会叹气,苦恼得表示小千老师你再往我膝盖上挤我真的没法继续冷静工作……还有你能不能不要总在冬天洗完手后冷不丁戳我脖子捏我耳朵……但陈千景觉得,不管他嘴上怎么抱怨,都是乐意被她这样对待的。
而且别以为这男人平时一副衣冠楚楚避免接触的样子很克制,被她挤来戳去各种乱盘,也稳稳的不会乱动——他克制个头,要是他先于她主动做出什么触碰,那肯定是奔着限制级去的,陈千景就没见过突然掐着她脚上小拇指指根开始啃的肢体接触——什么正经人日常接触会用上嘴啊。
事实证明陈千景是对的,被老婆赶出卧室的数月后,也是缺乏老婆主动贴贴接触的数月后,顾芝生气,顾芝破防,顾芝面朝下倒在了地毯上。
他手上还沾着破损的钢笔笔尖里迸出来的墨,摁在地毯外光秃秃的木地板上往下一撇,就很像那种谋杀现场里死者凄凄惨惨写了一半的留言。
“你昨晚说了那么多遍喜欢我,我差点就信了你没骗我,”凉凉的死者趴在地板上凉凉道:“可真正发生了问题后,小景,你甚至都不愿意像以前那样哄我。”
陈千景:好麻烦一男的哦。
她趴在他手背上,无奈地动了动果冻状的身体,试着抹掉那脏了大半个手掌的墨水渍,未果。
便只能提醒道:“芝芝,我就像以前那样贴着你哄。”
可你是一坨趴在我手背上都没有实体感的奇幻史莱姆,你不是会挤过来抱我搂我散发出香香软软气息的人类生物。
顾芝:“我要人类的触碰。人类的靠近。人类的安抚。”
陈千景:“你上楼去,卧室里,我身体允许你抱三分钟。”
顾芝:“……我刚才已经去过了,17岁的你叫着流氓变态把我扇出来了,她不仅让我滚出卧室还让我滚出我的家,小千老师,她欺负我——你欺负我。”
陈千景:那不然呢,17岁的纯情少女一觉醒来发现床边有个人影抱着毫无知觉的自己的身体嘟嘟哝哝,她没当场报警都是脾气好了。
她幽幽地晃了一下,像个唉声叹气的不倒翁。
“芝芝,早上的事,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怎么又开始……”
是的,距离那顿让顾芝拧断了笔、狞出了笑、又在心里吱吱呀呀挠棺材板的早饭,现在已经是中午。
作为一个足够成熟的男人,顾芝没有跟老婆吵架、掀桌、或当即寻死觅活。
哆嗦着手指头掐着破裂的笔尖过了五分钟后,他友好地表示了陈千景可以慢慢拉黑那些吵闹的电话铃,处理完没有处理好的事务,然后以“我需要点时间冷静,冷静后我们再继续交流”为由,牵过吃完饭的曲奇,出门,跑步,顺带着遛狗。
天大的事也要等到晨跑与遛完狗子之后,一位合格的铲屎官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