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铁栏是一道隔绝着现实与虚幻的屏障,那锁硬得像石头,怎么也砸不开。焦躁刺耳的声响在逼仄的地下室铺开,伴随着冯婕妤的尖叫。
宋溪谷气急败坏地踹那铁门,高频震耳的“咣”声像天际闪雷,穿过遥远的云层,直击他的命门,随后有数道人影铺盖下来!
宋万华又来了。
宋溪谷忍着恶心转头,面无表情地被他掐住脖子。经过无数次脱敏治疗,宋溪谷对这段经历没有太多的情绪回应了。
地下室的剧情循环永远不会改变。
凶猛的窒息感如约而至,宋溪谷无法抵抗车轮的滚动辗轧,随洪流陷入昏暗。再醒来,他身处一幽静环境中,这里没有惨厉的哭泣,也没有宋万华。这里很雅致,抬头能看见木雕的悬窗,窗外有月亮,偶尔听见蛙叫,带着夏天的气息,风幽幽卷来,吹得纱帘轻飘。
宋溪谷觉得这地方熟悉,一时想不起具体。他抬脚走,发现自己在楼梯上,于是停下,心怦怦跳。宋溪谷瞥见烛光,同时闻到檀香,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捏着一根蜡烛,火苗小得像指甲盖。
宋溪谷这会儿身临其境,当下的皮囊传递给灵魂许多混乱的感觉,比如头疼,心里还憋着一股烦闷的怒气。海马体发出暴躁指令,让精神处在错乱边缘的宋溪谷更加怒不可遏。
他凭什么不是我的!
小香阁!
宋溪谷意识到什么,拼命冲破桎梏,然而无济于事,皮囊的怨念太强烈了,似乎完全不受大脑控制。那双眼睛呆滞地看着飘扬的纱窗,觉得看不太清,就举起了蜡烛。
“不要!!”宋溪谷大喊。
然而在这个空间,谁也听不见这个声音。
他还是举着蜡烛,很多执念于此刻离析又重塑。蜡烛油滴在指尖,有点儿烫,再缓慢传递至心脏,酸酸麻麻的疼就泛起来。
“小哥。”他收回手,盯着烛光委屈地叫时牧,不知道能不能把人叫来,一声比一声缱绻。
宋溪谷也呆住了。
所有人都说小香阁的火就是宋溪谷放的,包括他自己。宋溪谷为此承受了所有的责骂、仇恨和煎熬。
可现在算怎么回事?
深埋在记忆中的自己吹灭了蜡烛,认命了,无路可去。
宋溪谷可怜他,有点想安慰他。
茫然之际,蓦地出现一人,应该是个女人,身矮,力气大,持木凳高高扬起,砸向宋溪谷后脑勺。
人和蜡烛坠下。
蜡烛咕咕滚下两个台阶,被谁捡起,又点燃,那人影绰绰,轻蔑地刮了眼死活不明的宋溪谷,接着上楼。
宋溪谷不知道这人是谁,他被困在原地,直到火光肆虐。
再后来,场景一转,宋溪谷被宋万华关在什么地方,吊起来虐打。他这时浑身是伤,已然神志不清。
宋万华有太多离心的手段,他居然把时牧叫进来,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观看。
“他杀了你妹妹,我一定给你交代。”宋万华冠冕堂皇地说。
时牧蹙眉冷目,凝视被剥皮抽筋的宋溪谷,眼底的情绪看不出是厌恶还是憎恨,“是你放的火吗?”他问。
宋万华闻言收鞭,挑起宋溪谷的下巴,“回答他的问题。”
宋溪谷灵台游离,说:“……是。”
时牧亲耳听到相同的答案,也就不再固执。
宋万华竟把长鞭递给时牧,“你来?”
时牧没接,抬眸注视宋万华,眼底的悲伤一掠而过,不卑不亢问:“我妹妹在哪里?”
“殡仪馆。”
“我要见她。”
宋万华笑,“过两天吧,你温阿姨在,她会处理好的。你要保重自己。”
时牧缄默许久,他在忍,紧握的拳头,骨节咔咔作响,看样子好像也忍不了很久。
这时,桌上的瓶子突然倒了几个。
时牧看一眼,平静问:“那是什么?”
“能吊着他命的药,不是坏东西。”宋万华皮笑肉不笑,“教训归教训,宋溪谷现在还不能死。”他顿了顿,说:“等你消气为止。”
一条人命,轻描淡写。
时牧在鹿港山庄就见过这些药了,他没明说,但也了然。最后看宋溪谷一眼,时牧在巨大的悲愤和仇恨中,听着长鞭破开空气的厉响,离开了这里。
“宋先生。”luna温声唤他。
宋溪谷一脚踩进深渊,苦苦挣扎之际,又被拉回现实。他被反复磋磨,猛地睁眼,不知今夕何夕,豆大的泪水没入鬓发。
“宋先生,”luna担忧地看他,问:“你还好吗?”
宋溪谷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失魂落魄,“不是我……”
“什么?”
宋溪谷呢喃重复:“不是我放的火。”
第42章“你选择了我。”
在催眠的情境中,昨日种种如时光飞逝,好像过去很久,实际天还没亮。宋溪谷严冷的面容苍白而俊美,迟迟不肯回神。
“宋先生,”luna又叫他,塞了颗糖到他手心,问:“你喝水吗?”
宋溪谷怔然摇头,一板一眼地剥开糖纸,再把糖果塞进嘴里。
当草莓的甜香弥散,宋溪谷眸底微光轻动,他醒了,缓和片刻,舌尖卷着糖,疲惫开口:“抱歉,耽误你下班了。”
luna笑笑:“离我下一个上班时间还有7小时,我说过的,在这之前我的时间都是你的。”
宋溪谷笑不出来,抬手揉了揉眉心,“这次想起的事情比较多。”
“很痛苦?”
宋溪谷迟疑,最后颔首肯定,“很痛苦。”
luna想了想,正色道:“我看了你最新的血检报告,药物残留浓度又低了。这种情况,即便没有催眠治疗,你的记忆也会慢慢恢复。”
会更痛苦。
宋溪谷顾不了很多,“慢慢是多久?”
luna如是说:“不确定。”
“我没时间了,等不了太久,”宋溪谷沉声说:“催眠治疗的进度也要加快。”
“不行!”luna厉声拒绝:“人的精神和承受能力是有极限的,你会受不了。”
宋溪谷哑然一笑,说:“那我的承受能力一定比所有人高。”
他说着起身,然心跳还未平稳,大脑供血不足,眼前发黑,差点晕回去。
luna扶稳他,无奈打趣道:“这算承受能力强?”
宋溪谷悻悻,还嘴硬,“身体脆皮而已。”
“挺晚了,”luna担心他,说:“我这儿有休息室,你睡一觉,天亮再回去。”
“不了,已经打扰你这么久了,”以往宋溪谷会找婉转的借口拒绝,今天实在没力气,只说:“我想回家。”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
宋溪谷茫然,他讲不出来。
不小心涉及隐私,luna自认失了专业水准,说声抱歉,“让你家人或者朋友来接?你这样出门实在不好。”
“我没家人,”宋溪谷说:“也没朋友。”
luna坚持,“那我只能报警了。”
宋溪谷无奈,又在诊室多待半个小时,坐立不安地喝光了luna的茶,终于被赶走了。
“你不需要警察了,”luna说:“路上小心。”
宋溪谷如蒙大赦,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其实宋溪谷根本没缓过来,luna也知道,只是强行把人留下,除了制造他的焦虑情绪外,没其他用处。
宋溪谷出大厦后一时想不起车停哪儿了,地下停车场找了两圈,又回露天停车场找,最后在路边找到。
深秋夜寒,宋溪谷穿的少,刚在诊室出了一身汗,这会儿让风一吹,浑身都抖。他钻进车里,破别克的空调坏了。寒气入骨,双手越抖越凶,抓不稳钥匙点火。宋溪谷重叹一声,靠着椅背,有些颓丧地仰头。他摸摸索索,最后从大衣口袋摸出一根烟,奈何没打火机。
就这样抖了十多分钟,车门突然从外被人用力扯开。
时牧总是这样措不及防的出现,背着月光,自上而下睨视着如一滩烂泥的宋溪谷。
“你在干什么?”时牧问。
宋溪谷眯了眯眼。
周围很黑,路灯又暗,唯一的光源来自天上,也被时牧挡得严严实实。但宋溪谷就是奇异地能看清时牧的五官和表情,同样枯井无波,依旧冷若冰霜。
无趣。
宋溪谷唇间抿着烟,不看时牧,说:“抽烟。”
啪——
打火机的开关在宋溪谷耳边轻响,跳动的火苗裹挟他眼尾余光。宋溪谷克制自己不看过去,喉结却为不可见的滚了一下。他等好久,始终见不来火。
宋溪谷烦躁,不想再给时牧好脸色,拧着眉偏头。
时牧给自己点烟,吐一口,白雾缭绕,等宋溪谷终于看过来,他双手撑着车顶,肩膀压低,俯身下去。
烟头碰着烟头,星火也蔓延,像漫不经心的一个吻,点燃了,也就分开了。宋溪谷回忆起来,他从来没有跟时牧在一个正常、正经的情境下,接一个正式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