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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别塔拆除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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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独自排遣。
      “其实很明显吧,”陶京闲闲磕了磕桌沿,
      到底有没有被爱着,作为当事人,你要说他看不明白,那只能说,幼年的陶京实在是太擅长自我欺骗了,
      但一个聪明的小孩是没办法长久地自我欺骗的,他从母亲那处继承的天赋实在是太过优良了,他没办法自圆其谎。
      “我记不清我是为什么被抓到了教导处,”陶京以此作为了下一段演讲的开头,
      骗子,
      莫奇想,
      陶京其实是不擅长说谎的,所以谎言如同北京冬日煤炉里烧红了的碳块哽了他的喉咙,他的表情细微地塌变了。
      这其实是个无伤大雅的谎言,如果没有张铭凡跨越时空,作为了在那一刻坚不可摧的人证,谎言也就无所谓谎言了。其实陶京本来也没试图扭曲那一刻的回忆,他只是把那段的开头给做了模糊化处理。
      事实的开端起源于十八岁的张铭雁,可惜当时的她已经南下去了深圳享受独特的梅雨季了,所以她并不知道自己遗留下的仅靠着蜚言传播的‘丰功伟绩’也够引起这群更青春的男孩一场激烈的肉搏。
      话到这里,你或许得坦言承认,‘人本善’这句背到烂俗的三字经有些轻微地站不住脚了。
      这帮正处于青春期的大男孩们,释放过分蓬勃荷尔蒙的方式是将繁衍后代的器官挂在嘴边上,他们将悸动和勃起挂钩,将爱意和污名等价,求而不得,夜不能眠,那喜欢就变质了,发酸了,得踩进泥里才好,
      弄脏她,贬低她,用语言,用表情,
      ——
      或许每个男孩子,心底里都住着一个姐姐。
      ——
      十二岁的陶京,因此得以和一帮比他更占优势——无论从年龄、体格还是数量而言——的同性进行一场恶斗,
      无论输赢——这场恶斗的双方实力悬殊,陶京的输变得必然,所以得无关输赢——他都称得上是位英雄,
      但英雄本人,看着并不大想昭彰这场伟绩,他微微仰起了头,拒绝细化过程,
      唯一的见证者是张铭凡,后者太小了,小到还不足以为捍卫他姐姐的名声而施用力量,所以八岁的张铭凡只配做一个见证者,见证十二岁的陶京戳破那个秘密,他蜷缩作一团,窝在陶京怀里。
      这个姿势以当时的他俩来表现,其实有种古怪的好笑。因为十二岁的陶京身形实在是太小了,小到不足以为张铭凡撑起一片天来,这种护卫因而显得很是可笑,缩在硕大教室角落里的他俩透出股子无端无由的孤苦无依来。
      张铭凡是个不称职的见证者,
      但这实在无可厚非,你不能期待一个小孩能完成超越他年龄范围的任务,他甚至都听不懂那群人、那团嘈杂到底在说些什么。他才刚经过火车的颠簸,从香港回到北京。
      张铭凡是被陶京诓在怀里渡过那个傍晚的,他的视线被潮濡的掌心捂住了,听觉也是,他所应当承担的伤害、打击,也就一并被捂住了。
      所以他的不明白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不明白他们蹲在空荡荡的教务处里,像是未来超市货架旁临了付款前却又被抛弃的商品。除他们以外,这场恶斗的其他所有参与者都被一一领走,被他们的父亲、母亲或者是兄姐。那些青春期的男孩子们是不服气的,他们被杵着额头骂,被一巴掌扎扎实实地拍在背上,所以他们回以他们的长辈们一个自以为凶狠的眼神。
      张铭凡不知道那一天的陶京到底抬起过多少次的头,
      他也不能知道那每一次被敲响又与他们无关的门,对于陶京而言,到底代表着什么。
      走吧,走吧。
      窗外的天空染上了酱色,留守老师着急着回家,她也有自己的小孩,她得快快赶到家,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再填饱一家人的肚皮。
      他们是被扫下货柜的过期食品。
      天空是一块青蓝色的阴丹士林布,张铭凡毫无形象地坐在路灯底下,他的屁|股下垫着的是陶京的书包。
      张铭凡不能知道这个夜晚对于陶京的重要性,你真的不能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有过高的期望,他仰着脑袋,光晃得他眼前发虚,拢在这层昏黄里的陶京就显得更模糊了。
      张铭凡只能看到陶京抬起了手,极慢的,他在擦拭着自己的头脸,从额顶,到鬓角,再从眼尾,略到鼻尖。
      那的确是场恶战,皮下遍布的淤青是英雄的勋章,该是疼的,但陶京似乎并不太能察觉得到,他抿紧了唇,没漏过任何一处细节,他以同样的力道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
      直擦得皮肉通红。
      铺天盖地的恐慌向张铭凡袭来,迟钝地,他开始恸哭。成年后,再让张铭凡承认这件事,是很羞耻的,他的哭来得莫名其妙,被丢弃的恐慌好像直到那一刻才切身出现,他被母亲移交给了姐姐,又被姐姐移交到了面前这个人手里,他太弱小了,他是没有办法自己存活的,他直觉他又快被移交了,他为自己而哭。
      “二哥是为我留下来的,”张铭凡用词笃定,这事张铭雁不清楚,他清楚。
      “胡闹,”听着来自于莫奇的转述,陶京凝起了眉,他近乎是嗤笑着,“所以呢,所以凡子觉着整件事情是他的错吗?”
      然后再陷入无止境的愧疚之中无法自拔?缓慢地,陶京摇了摇头,“要知道,过度自省是害己的‘美德’。”
      “的确,在那一天晚上,我琢磨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不是天性冷淡,他只是对我冷淡,”
      “他不是忙,他只是宁可待在医院的小床上补觉也不愿意回来面对我,”
      “我是他的翻模,我和他长得实在是太像了,像到他从我的身上找不到一丁点关于他妻子的成分,这使得他连一丝丝的怜悯移情都没办法做到。”
      “正常的父子关系不是那样的,”靠在椅背上,陶京偏头望了眼窗户,“但我直到那天才想明白。”
      在那个傍晚,门被一次又一次地敲响,连陶京自己都忘了自己到底抬起了多少次头,但抬了多少次他就失望了多少次。
      “你问我愤怒吗?当然,我愤怒过。”这个问题实在是太愚蠢了,试问谁能在发现这种真相之后保持冷静。
      铺天盖地的愤怒之余,是被愚弄的羞恼,和对自己曾经试图讨好他的滑稽丑态的耻辱。
      其实应当还有痛苦的成分的,莫奇略带怜悯着想,但让他面前的客人承认这个或许是太难了。
      “不过到后来,我就不愤怒了。”陶京合了合食指,莫奇咋舌地发现陶京的情绪平复得总是很快,他实在是太过擅长自我排遣了。
      “我的青春叛逆期短到只够我骑着自行车穿过一条胡同,”陶京笑了一下,他甚至有心情同莫奇开了个玩笑。
      但这其实并不是一句玩笑话,正如莫奇所知,陶京是不擅长说假话的。
      陶京愤怒吗?
      他当然愤怒过,这个戳破的秘密{他单方面认定为秘密}流出了带着腐蚀酸性的脓水,把他整个人都给熬透了。
      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子,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才刚刚够踩在童年和青春期的分界线上。
      当他明白他的血亲对他没有爱的那一刻,他束手无策,十二岁的陶京手上没有任何筹码,他的愤怒是无能的,他甚至没法通过毁坏自己来达到报复的目的,因为他的报复对象并不在意他。
      因此,陶京愤怒的表达方式幼稚到可笑。
      你能想象吗?
      一个小孩——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他的发育是滞后的,不高,瘦小,连上个二八大杠都需要蹬墙借力。
      在那之后,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个好觉了,兜头怒火把他灼得炽热,他起立、坐下、原地转圈。陶京辗转难眠,他的愤怒是正义的,这个认知助长了他的气焰,愤怒是他燃得最烈的一面,他必须反复强调这个,告诉自己,以此来掩盖那股子让他泛酸的伤心。
      搁现在来想,搁现在来回忆,那或许是陶京情绪最丰富的一段时间了,
      他想尽了一切办法,可惜徒劳。
      陶京纯然正义的愤怒找不到一个宣泄口,他的父亲在那个时间点恰好正在外地出差,这使得陶京鼓足了气力挥出的拳头落进了片白茫茫的棉花团里,
      他辗转反侧,他盘算好了一切,
      他要赶在对方出差回来,配车驶进巷口的那一刻,撞上去,用他滞缓发育的身体,用那两个轮子滚动的铁架子,或许因为配车的减速,他只会给车身前盖留下一条不甚明晰的疤痕,
      很愚蠢,但这是他唯有的主意了。
      “那天的太阳好大的,”陶京虚眯起了眼,他似乎被推回到了那一天,推回到了那条胡同里,空气是干燥的,车轮兀自空转,扬起了一片金色的尘埃。他被推回了十二岁,浑身的肌肉绷紧了,他严阵以待,他等着,望着,直到银色车牌泛出熟悉的光,折进拐角。
      他全然正义的愤怒,被愚弄的愤怒,伤心的愤怒,化作了力量,这股力量使车轮飞速转动了起来,整辆车化作了离弦的箭,直奔着街拐角撞去。